夜色如墨,龙海市的街头静得能听见风声。
三十辆重卡打着双闪,从四海物流园鱼贯而出。车厢里装满了一排排崭新的自行车。
黄黑相间的车身。铝合金车架。实心防爆胎。最显眼的是后轮上那个带着太阳能板的智能锁。
车身上印着四个大字:四海出行。
卡车停在龙海市的各个街角。
几百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四海安保人员跳下车。动作麻利地卸货。
没人大声说话。只有搬运时的碰撞声。
一辆辆单车被整齐地摆放在人行道边缘。车头一致向外。
像等待检阅的黄色方阵。
一夜之间。
龙海市的街头巷尾,地铁口,商圈,公交站,全被这抹黄色占据。
十万辆四海单车,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投放。
早高峰。
龙海市的上班族像往常一样涌出地铁站。
他们习惯性地走向那些停在路边的摩的。
却发现路边多了一片耀眼的黄。
车把上挂着一块硬纸牌。
“一块钱骑一天,新用户免押金。四海出行。”
有人拿出手机,扫了车身上的二维码。
“滴——咔哒。”
智能锁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
不到一个小时,龙海市的街头出现了奇观。
成千上万的人骑着小黄车,穿梭在车流中。
原本拥堵不堪的早高峰,竟然因为这些单车,缓解了不少。
四海大厦,顶层办公室。
季沉靠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
他看着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龙海市的地图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黄点。
每一个黄点,代表一辆正在骑行的四海单车。
狐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报表。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透着担忧。
“老大,单车是铺出去了。注册用户半天就破了五十万。”
狐三把报表放在桌上,“但这玩意儿,烧钱太快了。”
他指着报表上的数据。
“之前沪市也有人搞过。最后怎么死的?被高昂的维护成本拖死的。”
“这帮骑车的人,根本不把公家的车当车。”
狐三越说越急。
“乱停乱放就不说了。关键是损毁率高得吓人。”
“有人把锁砸了,扛回家自己骑。”
“有人把车座子拔了。还有人直接把车扔进河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十万辆车,造价就是大几千万。”
“要是管不好,不出两个月,街上就剩不下一辆好车了。”
季沉放下搪瓷茶缸。
“痛点我都知道。”
他看着狐三,“共享单车想活下来,拼的不是造车成本。拼的是线下调度和车辆维护。”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那些把单车藏进地下室、弄堂、废品站的人,以为避开监控就没人知道。”
“在龙海市,谁最懂哪里没有监控?谁最懂怎么在小巷子里找一辆被藏起来的车?”
季沉转头,看着角落里那个干瘦的人影。
瘦猴。
以前城南出了名的偷车贼。
现在是四海安保的副主管。
瘦猴今天穿了套西装,很不合身。袖子长出一大截。
他局促地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瘦猴。我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季沉问。
瘦猴赶紧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上,他没敢揉。
“回老大的话。办妥了。”
他咽了口唾沫,“弟兄们都在看守所门口蹲着呢。”
狐三愣住了。
“看守所?你去那干什么?”
季沉点燃一根烟。
“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
他吐出一口烟圈。
“让老鼠去抓老鼠。”
龙海市第三看守所。
下午两点。阳光刺眼。
大铁门缓缓拉开。
一个干瘪的男人提着个破塑料袋走出来。
钳子。
进去了三个月。公交车上摸钱包被抓的。
他拿手挡着阳光。
看守所里熬了三个月,脸白得像鬼。身上一股酸腐味。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
瘦猴坐在副驾驶,嘴里叼着烟。
钳子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
“跑个屁!”
瘦猴推开车门,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把钳子拽得一个踉跄。
“猴哥?你、你不是被严打了么?”
钳子结巴了。
瘦猴松开手。递过去一根烟。
钳子哆嗦着接过来。点燃。
吸了一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上车。”
瘦猴拉开后门。
后座上已经挤了三个光头。
全是刚放出来的扒手。
钳子硬着头皮挤进去。
桑塔纳开到城南的一个大院。
院子里搭着几个蓝色彩钢瓦大棚。
棚子下,密密麻麻停着几百辆四海单车。
瘦猴把他们带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摞亮黄色的荧光马甲。还有一叠合同。
“从今天起,别回街上摸钱包了。”
瘦猴扯了扯领带。
“包吃包住。底薪三千。交五险一金。”
他拿起一件黄马甲,扔在钳子身上。
“每天的任务,就是在街上转悠。”
瘦猴指着窗外。
“凡是被人停进楼道、藏进地下室、上了私锁的。”
“统统给我找出来!搬回主干道上!”
几个扒手面面相觑。
“猴哥,这……这是正当防卫?”钳子问。
“防卫个屁!这叫合法劳动!”
瘦猴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们闭着眼都知道城中村哪条巷子没监控。”
“找回一辆车,提成两块。一天找一百辆,多挣两百。”
瘦猴盯着他们。
“干不干?不干,门在那边。”
钳子低头看了一眼黄马甲。
他走上前。拿起笔。
手抖着,在合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
龙海市街头多了一群穿着黄马甲的人。
他们骑着三轮车。眼神专盯卫生死角、犄角旮旯。
城西,城中村。
巷子窄得三轮车进不去。
私拉乱接的电线像蜘蛛网。
这种地方,GPS信号根本没用。
钳子穿着黄马甲,徒步走在巷子里。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
他看了一眼左边半掩的防盗门。
门缝里透出一截黄色的轮胎。
钳子走过去,一脚踹开门。
门后,一个胖子正拿着钢锯锯车锁。
胖子举着锯子瞪着钳子。
“滚出去!”
钳子没退。
他掏出对讲机。
“猴哥。幸福路二巷,十三号院。”
“有人毁坏公司财物。”
胖子还没反应过来。
巷子口冲进来三个四海保安。拿着防暴钢叉。
胖子手一抖,钢锯掉在地上。
类似的一幕,在龙海市各个角落上演。
那些被藏起来的单车,全被这帮“老鼠”扒了出来。
四海单车的完好率,维持在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五。
深夜。两点。
大学城外。夜市街刚收摊。
三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勾肩搭背。
外地口音。喝得醉醺醺的。
路口。
一排四海单车停在白线里。
领头的黄毛打了个酒嗝。
抡起啤酒瓶,砸在一辆单车的锁上。
“砰!”
玻璃瓶炸碎。塑料锁壳裂开。
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还敢叫!”
黄毛一脚踹在前轮上。
辐条弯了。单车倒地。
另外两人也跟着起哄。
连踢带踹。几辆单车全被踹倒。
“扔下去!”
黄毛指着旁边的护城河。
三人合力,抬起两辆车。
扔进河里。
“扑通。扑通。”
黑水溅起。单车沉底。
“走。回去睡觉。”
黄毛拍拍手。
这条路没监控。他们觉得没人发现。
三人摇摇晃晃地穿过马路。
钻进对面的城中村。
打开一个地下室出租屋的生锈铁门。进去了。
他们没注意到。
马路对面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黄马甲的干瘦人影,慢慢放下对讲机。
红灯熄灭。
钳子按下了定位发送键。位置,就是那扇生锈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