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海市,希尔顿酒店顶层套房。
刘大强坐在真皮沙发上,死死盯着茶几上的劳力士手表。
秒针一下一下跳动。
二十九分四十秒。
他扯开领带,冷哼出声。
四海同城APP上吹得震天响,承诺市区内生鲜半小时送达。
现在是晚上六点半,龙海市晚高峰。
外面的主干道堵得像一锅粘稠的烂粥。别说送外卖,救护车上了高架都得憋着。
他连索尼DV都架在茶几上了。镜头对准大门。
只要超时一秒。
明早的财经头条就是惊东商城曝光四海集团虚假宣传。
用资本打不过你这种地头蛇,那就用舆论搞死你。
二十九分五十秒。
“叩。叩。”
两声闷响砸在厚重的红木门上。
刘大强猛地站起身,膝盖不小心磕在茶几角上。
他顾不上疼,抽着冷气大步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的暖色壁灯被一个巨大的阴影挡得严严实实。
来人一米九出头。留着扎手的青皮寸头。
外面套着四海冷链的黄马甲。里面鼓鼓囊囊的,是一件黑色的战术防刺背心。
这人脖颈侧边,还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青色船锚纹身。
“刘总?”壮汉开口,嗓音像砂纸打磨生铁。
刘大强往后退了半步。
这压根不像送外卖的骑手。这体格去阿富汗当雇佣兵都绰绰有余。
壮汉提着一个航空铝合金材质的恒温箱。
他没进门,就站在玄关的地毯边缘。
弯腰,把箱子轻轻放在地上。动作很小心,怕磕坏了底部的防震垫。
壮汉直起身,指了指胸前别着的一个黑盒子。
红灯一闪一闪。
“四海冷链,全过程执法记录仪录音录像。”
壮汉咧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我们老总交代,为了防止友商恶意碰瓷,得留好证据。”
刘大强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一下。
送个生鲜带执法记录仪?把客户当嫌疑犯防?
壮汉没管刘大强的脸色。
他从战术马甲的兜里掏出一双医用无菌手套,戴在粗大的手上。
“咔哒。咔哒。”
铝合金箱两侧的卡扣被按开。
“嗤——”
一股浓烈的白气从箱缝里喷涌出来。
冷气扑在刘大强的脚背上,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白雾散去。
箱底垫着厚厚的干冰层。干冰中间,卡着一个透明的真空食品盒。
橘红色的三文鱼切片厚薄均匀,脂肪纹理清晰。
没有一丝化冻后的渗水,肉质饱满得发亮。
就像一件艺术品躺在冰面上。
壮汉掏出一个工业级PDA终端。对着盒子上的溯源码扫了一下。
“滴。”
屏幕上跳出一排排绿色数据。
壮汉把屏幕翻转,直接怼到刘大强眼前。
“昨天凌晨两点,挪威海域起网。”
壮汉手指粗大,在屏幕上重重划拉了一下。
“两点十五分,进四海一号远洋冷冻船。恒温零下六十度。”
“这船以前是跑公海走……”壮汉顿了一下,强行把话咽回去,“是跑远洋捕捞的。制冷系统改过,功率极大。”
刘大强盯着屏幕。
屏幕中间有一条笔直的红色温度监控曲线。
从左到右,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一个断点。
“今天下午四点,空运落地。”
“转城配冷链车,摩托车接力,到您门口。”
壮汉站直身子,收起终端。
“全程没断过一次电。这块鱼肉,比我们的命还保熟。”
壮汉指了指地上的真空盒。
“我们肥波总说了。不好吃,或者温度有偏差,当场赔您十倍。”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站了个标准的跨立军姿。
刘大强僵在原地。
做电商这么多年,他太懂这背后的含金量了。
为了送一份两百块钱的三文鱼。
用工业级恒温箱。派这种受过半军事化训练的猛汉配送。
背后还得有打通全球航线的船队和终端车队无缝衔接。
这得烧多少钱?
刘大强弯腰,拿起那个真空盒。
外壁冰凉刺骨。
他用力撕开真空封膜。没有用配好的酱油和芥末。
直接伸手捏起一片鱼肉,塞进嘴里。
舌尖触及肉质。
微凉。
牙齿咬下去,没有冰碴的生硬,也没有化冻后的松散。
肥厚的油脂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没有半点腥味,只有海水特有的咸鲜。
新鲜得就像这头鱼五分钟前还在他面前甩尾巴。
刘大强嚼着嚼着,动作变慢了。
他咽下鱼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们干配送,一个月挣多少钱?”他声音有些发干。
“底薪八千。跑够单子有提成。”壮汉回答得很快。
壮汉抓了抓寸头,“公司给交五险一金。就是规矩严,弄坏个箱子得扣半个月钱。”
他重新扣好铝合金箱。
“刘总慢用。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壮汉转身大步离开。
战术靴踩在走廊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门关上了。
刘大强跌坐在真皮沙发上,沙发垫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劳力士。
刚好三十分钟。一秒不差。
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半三文鱼。
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水往上涌。
懂了。全懂了。
四海集团根本不是在做生意,是在玩命。
季沉把以前黑帮严密的组织度、不要命的执行力,全砸进了物流终端。
这帮人以前是提刀砍人的。现在穿上制服送外卖,规矩大过天。
跟这种人拼终端成本?拼服务质量?
惊东拿什么拼?
拿那些为了五毛钱派件费跟小区保安吵架的普通快递员去拼吗?
刘大强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差点解锁失败。
他拨通了华南区负责人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刘总?”那边背景音很杂,像是在开会。
“停了。”刘大强捏着眉心。
“什么停了?”
“惊东在龙海市的生鲜补贴战。全面停止。”刘大强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下来。
“刘总!前期三个亿砸进去了啊!”负责人急了,“现在撤,钱全打水漂了!咱们再坚持一下,四海那种烧钱模式撑不了多久的!”
“你懂个屁!”
刘大强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皮面陷进去一个深坑。
“他们不是单纯烧钱!他们是把黑道渠道全转正了!”
他喘了两口粗气,压下火气。
“马上撤掉所有前置仓。把人和车全撤出来。”
“订今晚飞京城的机票。龙海市这地方,咱们玩不转。”
挂断电话。
刘大强脱力般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场生鲜大战,惊东输得体无完肤。
同一时间。
龙海市中心,四海大厦顶层办公室。
季沉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
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他低头喝了口凉白开。
门开了。
狐三走进来,金丝眼镜在冷光灯下反着光。
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老大,惊东的人撤了。”
狐三把报告扔在红木办公桌上。
“刘大强买了半小时后飞京城的机票。城南那几个前置仓,现在全挂牌转让了。”
季沉没回头。只是点点头。
狐三走到办公桌旁,扯了扯紧绷的领带。
“肥波刚才打电话来,问咱们生鲜价格要不要涨一波,把前期的本钱捞回来。”
“不涨。”
季沉转身,把搪瓷缸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按成本价接着跑。把龙海市的生鲜盘子死死卡住,一只苍蝇都别让飞进来。”
狐三掏出个小本子记下。
他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态。
“兄弟们这阵子送外卖送得腿都快断了。每天下班还得去考夜校补文凭。”
狐三看着季沉,“老大,现在电商和物流算稳了。能让兄弟们喘口气了吧?”
“喘气?”
季沉走到落地窗边。手指敲了敲厚重的防爆玻璃。
“系统给的千亿指标还差得远。”
他指着下方。
龙海市的主干道上,汽车尾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红色长龙。
车流完全堵死。半天挪不了一米。
焦躁的汽车喇叭声,隔着几十米的高空还能隐隐传进办公室。
“你看这破路。”
季沉转头看着狐三。
“路堵成这样,老百姓怎么出门消费?咱们商业闭环的最后一公里怎么打通?”
狐三挠了挠头。
“老大,这交通是市政管的。咱们总不能去买公交车搞客运吧?”
季沉没接话。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图纸。
昨晚系统刚发的工业设计图。
他把图纸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去把瘦猴叫来。”
季沉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两下。
“让他把手底下那帮以前偷电瓶车的老兄弟全集合起来。”
季沉看着狐三。
“明天开始。我们搞共享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