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海市第一看守所。
厚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外推开。
阳光有些刺眼。
一个剃着光头、穿着灰色马甲的胖子跨出门槛。
胖子大概两百多斤。走起路来浑身的肥肉都在颤。
他叫肥波。四海集团以前负责海上走私的蛇头老大。
曾经开着装了六个大马力马达的快艇，在公海上把海警的巡逻船溜得团团转。
肥波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太阳。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号子里那股霉味和尿骚味。
全是自由的味道。
“上车。”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狐三坐在驾驶座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肥波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
越野车发出一声痛苦的嘎吱声，车身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三哥。老大真把我捞出来了？”
肥波咽了口唾沫。粗壮的手指在裤腿上局促地搓着。“我还以为这辈子要在里面踩缝纫机了。”
“苏总办的取保候审。合法的。”
狐三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老大发话了。你的老本行，是时候捡起来了。”
肥波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肥肉全挤在了一起。
“别啊三哥！我好不容易出来，打死我也不走私了。我现在看见大海就尿频！”
肥波带了哭腔。“让我去物业当个保安队长行不行？我要求不高，底薪三千就行。”
“放屁！”狐三斜了他一眼。
“谁让你去走私了。老大让你去跑正规海运。”
狐三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件，扔在肥波那像水桶一样的肚子上。
“看看。四海全球生鲜冷链贸易公司。你是法人兼总裁。”
半小时后。
龙海市最大的深水港口。
肥波站在码头上。
海风吹得他身上的灰色看守所马甲哗啦啦作响。
他张着嘴。盯着停在泊位上的一艘钢铁巨兽。
那是一艘万吨级的超级远洋冷链船。
船身刷着耀眼的白色油漆。侧面印着四个巨大的红色汉字：四海冷链。
“这……这是咱们的船？”
肥波结巴了。
以前他开的走私快艇，在这艘船面前，连个舢板都算不上。
季沉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船舷边。
风衣下摆被海风吹得飞起。
他转过身，看着肥波。
“新船。刚从造船厂提的。”季沉走到肥波面前。
“上面装了最先进的超低温冷冻设备和卫星导航系统。”
季沉拍了拍那坚硬的船身钢板。发出沉闷的回声。
“我查过你的案底。你在公海上跑了十五年。哪条航线最近，哪个国家的港口手续最快。你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肥波点了点头。这是他在海上搏命换来的本能。
“带上你以前那些兄弟。”季沉看着肥波。
“换上白制服。当正规海员。公司交五险一金。”
季沉指着茫茫大海。
“去挪威。去澳洲。去智利。”
“把最顶级的海鲜。给我一船一船地拉回龙海市。”
肥波的眼睛亮了。
那是老水手重新闻到海腥味的兴奋。
“老大。您放心。”肥波用力一拍胸脯，肥肉震颤。
“只要是合法的。我肥波保证。四海的船，绝对是全太平洋跑得最快的。”
一周后。
惊东商城。驻龙海市临时指挥部。
刘大强坐在会议桌主位。
面前的茶杯里是浓得发黑的铁观音。
他这两天没怎么合眼。眼底一片乌青。
好不容易从隔壁省抽调了五百个快递员，勉强把龙海市积压的快递送完了。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刘总。咱们的生鲜大促，今晚八点正式上线。”
市场总监拿着一份报表，小心翼翼地汇报。
“智利车厘子。挪威三文鱼。澳洲大龙虾。咱们包下了两个大型冷库。货源充足。”
“这次咱们联合了三家头部主播，补贴了两千万。绝对能把四海的电商份额抢回来。”
刘大强喝了一口浓茶。苦涩直冲脑门。
“盯紧点。”刘大强放下茶杯。“生鲜。拼的就是冷链和供应链。四海那些骑电瓶车的，玩不转这个。”
“只要咱们的生鲜打开局面。就能在龙海市重新站稳脚跟。”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
惊东商城的直播间准时开启。
流量确实不错。在线人数很快突破了十万。
主播在卖力地推销着进口海鲜。价格比平时便宜了百分之十。
订单开始稳步增长。
刘大强看着后台数据。终于松了一口气。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片区经理李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个平板电脑。
“刘……刘总。”李明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您快看看四海抖声的直播间！”
刘大强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他一把抓过平板电脑。
屏幕上。
是四海集团熟悉的直播间画风。
这次不是红姐。也不是刀哥。
镜头前。站着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
穿着一件紧身的海军白色制服。扣子都快崩飞了。
头上还戴着一顶歪歪斜斜的大檐帽。
这正是刚从海上回来的肥波。
肥波身后。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补光灯和背景板。
而是直接在一个巨大的冷库里开播。
身后堆得像山一样的保温箱。白色的冷气直往外冒。
“家人们！”
肥波抓起一条足有半人高的三文鱼。
鱼鳞在灯光下闪着银光。鱼眼睛清澈透亮，没有一点浑浊。
“这是老子……不是，这是我亲自开船去挪威。从海里刚捞上来的顶级三文鱼！”
肥波把三文鱼重重拍在案板上。
掏出一把半米长的砍刀。就是他以前在船上剁缆绳用的那种。
“咔嚓”一刀。
刀刃切开鱼肉。露出里面鲜红诱人、纹理清晰的肉质。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肥波挥舞着砍刀，刀刃上还带着冰碴子。
“老子直接把冷链船开到了码头。刚卸的货！”
“你们在那些大平台买。要经过层层代理，层层加价。那鱼都死了半个月了！”
肥波把砍刀插在案板上。
随手抓起旁边的一只比成年人手臂还粗的澳洲大龙虾。
大龙虾还在挥舞着钳子，生猛无比。
“原产地直发！”
肥波扯着嗓门吼。“今天在四海直播间。”
“这三文鱼。这大龙虾。”
他比出两根粗短的手指。
“价格！只要市场价的一半！”
“包邮！两小时同城极速达！”
此言一出。
不仅是直播间里的网友疯了。
连拿着平板电脑的刘大强，都呆住了。
一半的价格？
这怎么可能？
生鲜的冷链运输成本极高。空运太贵，海运时间长耗损大。
就算是惊东这种拥有全国最强供应链体系的巨头。拿到的底价也不可能这么低。
季沉这是疯了吗？在赔本赚吆喝？
刘大强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价格标签。
智利车厘子。惊东卖一百九十九一箱。四海卖九十九。
澳洲大龙虾。惊东卖三百九十九。四海卖一百九十九。
这根本不是价格战。
这是在拿刀子，直接捅破生鲜行业的价格底裤。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全被“买买买”三个字覆盖。
不到十分钟。
肥波身后那座小山一样的冷链箱，被后台疯抢的订单瞬间清空。
惊东那边的直播间。
流量开始断崖式下跌。原本准备下单的顾客，全跑到了四海这边。
主播在台上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理。
“不可能。”刘大强手有点抖。
平板电脑砸在办公桌上。
“这个价格。就算他自己有船。冷链运输和仓储损耗，也绝对能让他亏得底朝天。”
“他卖的绝对是死海鲜。甚至是臭鱼烂虾！”
刘大强猛地站起来。
“李明。”他指着门口。“用你的私人账号。去四海的直播间，下一单这个三文鱼和龙虾。”
“地址就填咱们对面的快捷酒店。”
刘大强咬着牙。“我倒要看看。他季沉卖的到底是什么垃圾。只要让我抓到把柄。我立刻举报他售卖劣质食品。直接封了他的平台！”
李明赶紧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下了单。
刘大强坐在会议室里。
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青色的烟雾在头顶盘旋。
他倒要看看。
一群开走私船的土匪。拿什么跟惊东正规的冷链网络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