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强站在龙海市开发区的荒地上。
灰色的冲锋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举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脸色铁青。比脚下这片黄土地还要难看。
“断我的手脚?”
刘大强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季沉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几个臭钱就能买断我的人?”
他一把挂断电话。
转头冲着随行的高管吼道。
“备车!去城南分拨中心!”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一个急刹,停在惊东商城城南网点的大门外。
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两条黑色的印子。
刘大强推开车门。快步走下去。
空气里没有往日那种纸箱摩擦、胶带撕裂的繁忙噪音。
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惊东在龙海市最大的末端网点之一。
平时这个点,几十辆电动三轮车应该正排着队,装满包裹往外冲。
但现在。
仓库大门敞开着。里面堆积如山的纸箱子,快要顶到天花板了。
三轮车整齐地停在院子里。落了一层灰。
没有一个人在搬货。
刘大强大步迈进仓库。
空旷的厂房里。只有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
刘大强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
那是这个网点连续三个月的“配送单王”,叫小张。
小张正把一件惊东的红色工作服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小张!”
刘大强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
“你们干什么!货都堆成山了,为什么不送!”
小张吓了一跳。手里的红马甲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到是刘大强。脸色有些尴尬。
“刘总……您怎么来了?”
“我问你为什么不送货!”
刘大强冲上去。一把揪住小张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力气很大,小张憋得脸通红,帆布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总,您别为难我。”小张抓住刘大强的手腕。
“兄弟们……兄弟们都辞职了。”
小张垂下眼皮,不敢看刘大强的眼睛。
“辞职?为了几千块底薪,连这点义气都不讲了?”
刘大强瞪圆了眼睛,怒火中烧。
“我平时亏待过你们吗?过节发福利,过年发红包。哪家快递公司有咱们待遇好!”
小张深吸了一口气。挣脱了刘大强的手。
他弯下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抖开。
那是一件黑色的西装。面料挺括。
胸口别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工牌:四海物业-安保主管。
“刘总。不是钱的事。”
小张把黑西装穿在身上。整理了一下领带。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在惊东干了三年。每天风里雨里跑。爬楼梯爬得膝盖半月板都磨损了。”
小张指着旁边那座像山一样的包裹。
“迟到扣钱。丢件赔钱。被客户投诉,一个月白干。”
“我三十了。还没交过公积金。连个房贷都申请不下来。”
小张看着刘大强。
“今天早上。四海集团的战虎哥来了。”
“他不看学历。不要押金。”
“底薪五千。全额五险一金。给我在市中心的‘龙海一号’小区安排了保安主管的位子。”
小张拍了拍身上的黑西装。
“我每天穿着这身衣服,坐在空调房里看监控。业主见了我,客客气气叫一声张主管。”
“逢年过节。四海集团不仅发红包,还包直升机送咱们回老家。”
“刘总。您说。这义气,能当饭吃吗?”
刘大强愣在原地。
拳头慢慢松开。
他看着小张,又看了看旁边另外几个换上黑西装的快递员。
他们没有嘲讽。只有对新生活的向往。
这不是叛变。这是人性。
在四海集团那种不讲理的高薪诱惑,和体面的社会地位面前。
他引以为傲的“江湖义气”,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走吧。”刘大强声音沙哑。挥了挥手。
小张点点头。拎起帆布包,带着几个兄弟走出了仓库。
仓库里。
只剩下刘大强和随行的几个高管。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包裹。
“刘总……现在怎么办?”片区经理李明战战兢兢地问。
“这些货要是今天送不出去。明天客服电话能被打爆。咱们在龙海市的牌子,就彻底砸了。”
刘大强咬着牙。
“去招人!去劳务市场招!一天两百不够就开三百!”
“就算用手提,今天也得把这些货给我清空!”
他一脚踢飞地上的一块碎纸板。
但李明苦着脸摇了摇头。
“刘总。招不到人了。”
“龙海市现在的劳动力,全被四海集团抽干了。”
“外卖、网约车、物流、保安。四海给的待遇太高。劳务市场里连个扫地的大妈都找不到了。”
釜底抽薪。
季沉根本没跟刘大强在仓储和供应链上硬拼。
他只是用庞大的现金流。
把惊东在龙海市的物流神经末梢,全部剪断了。
没有快递员。
就算你有一万个超级仓库。就算你一秒钟把货分拣出来。
也只能堆在仓库里吃灰。
刘大强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仓库里那股陈旧的纸箱味,憋得他胸口发闷。
他第一次感觉到,面对季沉这种流氓式的商战打法,他竟生出一种无力感。
“四海集团……”刘大强念叨着这个名字。
“季沉。”
他猛地睁开眼。
商界枭雄的底子还在。他不会就这么认输。
“马上联系隔壁省市的网点。连夜抽调五百个快递员过来支援。”
“就算用大巴车拉,也要把人给我拉过来。”
“龙海市这块骨头,我啃定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
季沉的连招,从来不是单一的。
断了你的手脚,只是第一步。
四海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季沉靠在老板椅上。
手里转着一支派克钢笔。笔帽上的金属光泽在灯下闪烁。
“老大。惊东的快递员,已经全收编了。”
狐三站在办公桌前。推了推金丝眼镜。
“刘大强现在正满世界打电话,想从外省调人呢。”
“让他调。”季沉把钢笔拍在桌上。啪的一声。
“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的人到了,那些包裹早就臭了。”
季沉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日历。
外卖和出行。是四海集团的基本盘。
但这块肉,利润太薄。而且极度消耗人力。
想要真正扼住整座城市的咽喉。
必须拿下那个最赚钱、复购率最高、但也最难碰的市场。
生鲜。
“狐三。”季沉开口。
“把肥波叫回来。”
狐三愣了一下。金丝眼镜差点滑下来。
“老大……肥波?他不是在局子里待着吗?”
肥波。
四海集团以前的海上走私蛇头老大。
专门负责开快艇。在公海上跟海警玩猫鼠游戏。
那是个真正的亡命徒。对全球各地的海上隐秘航线,比自家后院的菜地还熟。
一个月前,因为涉嫌走私,被关进了看守所。还是季沉亲自让林听晚去抓的。
“他的案子结了。走私的都是些没有关税的电子垃圾。最多关几个月。”
季沉站起身。
“苏总已经通过正规渠道。给他办了取保候审。顺便成立了一家海外贸易公司,法人就是他。”
“现在。”
季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龙海市的港口。
起重机在夜色中像巨大的钢铁怪兽。
“四海集团正式进军生鲜冷链。”
季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刘大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