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十字路口。
空气里飘着包子铺的猪肉大葱味。
黄毛混混“瘦猴”蹲在电线杆底下。手里捏着半根生锈的铁丝。
他盯上了巷子口一辆崭新的黄色共享单车。
刚摸到车锁。后脖领子猛地一紧。
一股巨大的拽力把他整个人拎到了半空。
瘦猴双腿乱蹬。踢掉了一只断了带子的人字拖。
“干什么!抢劫啊!”他扯着破锣嗓子喊。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四海保安队的小队长铁柱,单手拎着瘦猴。
铁柱穿着黑西装。胸口的扣子绷得快要飞出来。
他另一只手拿着个带硬壳夹板的登记册。
“偷车?这车贴了我们四海的标,瞎了你的狗眼。”
铁柱把瘦猴扔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瘦猴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哥!我错了!别打脸!”
铁柱没动手。
他从西装内兜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扔在瘦猴脸边上。
笔管磕在水泥地上,嗒的一声。
“打你?打你我还得去小黑屋抄书。”
铁柱翻开登记册。“签字。画押。”
瘦猴哆嗦着手拿起笔。
“这……这是什么?卖身契?”
“劳动合同。”铁柱不耐烦地踢了踢脚边的黄马甲。
“从今天起,你就是四海共享单车西区分队的调度员。底薪两千五。偷一辆扣一百。”
瘦猴愣住了。
他当了五年小偷。第一次有人塞给他一份有底薪的劳动合同。
“愣着干嘛!签!”铁柱一瞪眼。
瘦猴吓得赶紧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按了个黑乎乎的脏手印。
龙海市的街头,又少了一个小偷,多了一个满大街搬自行车的苦力。
城南小吃街。
正午的太阳毒辣。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些粘脚。
外卖午高峰。也是以前两帮古惑仔最容易起冲突的时间。
阿彪骑着电瓶车,在十字路口猛捏刹车。
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条黑印。
对面也停下了一辆电瓶车。
骑车的是城西以前的红棍“丧狗”。
两人以前为了抢这块地盘的保护费,互砍过三条街。
阿彪摸了摸脖子上的刀疤。那正是丧狗留下的。
两人隔着一条斑马线对视。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机油味。
阿彪握紧了车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丧狗也死死盯着他。右手摸向了腰间的外卖保温箱。
“叮!您有新的同城派送订单!”
两人挂在胸前的手机,同时发出尖锐的提示音。
“城南火锅店,派送五十份工作餐。距离三百米。运费八十元。”
阿彪猛地低头。大拇指疯狂戳向手机屏幕。
丧狗的动作比他更快,连电瓶车都顾不上扶,双手抱着手机狂点。
吧嗒。
丧狗的电瓶车倒在地上。砸碎了一个空啤酒瓶。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抢单成功!”
丧狗的手机里传出女声播报。
他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阿彪!你手速不行啊!这八十块老子拿了!”
丧狗扶起电瓶车,拧着油门窜了出去。
阿彪气得一拳砸在仪表盘上。塑料外壳裂了条缝。
“妈的,下个月老子换个触屏更灵的手机!”
他调转车头,去接下一个五块钱的小单。
街头没有了砍刀碰击的脆响。
只有电瓶车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手机抢单的提示音。
最能打的一批人,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了按时送达的KPI上。
四海集团的业务,像树根一样扎进龙海市的每一条街道。
外卖、物流、网约车。
整个城市的运转速度,被强行拨快了一倍。
原本破产的服装厂,接到了四海十万套制服的订单。机器连夜轰鸣。
狐三的风投部,拿着大把的现金,到处收购濒临倒闭的小企业。
只要你肯干活,哪怕你是个文盲,四海集团也能给你发一件黄马甲。
月底。
市政府大楼。三楼第一经济会议室。
空调开到二十度。冷风呼呼地吹。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前。
坐着十几位局级以上的领导。
桌上的瓷茶杯冒着热气。没人去碰。
统计局的王局长站在汇报台后面。
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经济报表。纸张边缘被汗水浸湿了。
他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
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各位领导。这个月的经济数据,汇总出来了。”
王局长的声音有些干涩。
坐在主位的李市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说吧。情况怎么样?”李市长喝了一小口茶,咽下去。
“是不是又垫底了?”
王局长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不是垫底。李市长。”
他把报表翻开。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是全省第一。”
“当啷。”
李市长手里的茶杯盖没拿稳,掉在桌面上。打着转,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头,盯着王局长。
“你再说一遍?”李市长把茶杯放下。茶水溅出来两滴。
“全省第一。GDP增速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三十。”
王局长把数据表格投射到背后的大屏幕上。
“尤其是第三产业服务业,环比增长了百分之四百。”
柱状图红得刺眼。
像是一根直接捅破天花板的红线。
李市长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
“省里拨什么大项目了?还是有几百亿的外资进场了?”
“都没有。”
王局长手里的激光笔晃了晃。红点落在屏幕上的一块扇形区域。
那里写着四个大字:四海集团。
“全靠这家本土企业。”王局长声音发颤。
“他们在一个月内,垄断了同城物流、外卖和网约车。”
“盘活了十几家濒临破产的代工厂。解决了全市近三万人的就业问题。”
会议室里的副市长们面面相觑。
三万人。
这相当于解决了一个大型国有企业倒闭带来的全部压力。
“不仅是经济。”
坐在左侧的公安局陈局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他清了清嗓子。
“治安数据也出奇的好。好得有点不真实。”
陈局长看着报告上的数字。自己都觉得荒谬。
“本月全市恶性持械伤人案,零起。”
“群体性斗殴,零起。”
“甚至连街头的扒窃案,都下降了百分之八十。”
李市长转头看向他。“怎么回事?”
“因为龙海市最刺头的那帮人,全去四海集团上班了。”
陈局长合上文件夹。纸张拍在一起,啪的一声。
“我派人去暗访过。他们内部管理非常严格。”
“迟到扣钱,被投诉要关禁闭抄法条。那帮混混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抢单赚钱,根本没精力惹事。”
陈局长叹了口气。
“城西那个最嚣张的飞车党。昨天还帮交警抓了一个肇事逃逸的司机。就为了平台奖励的五百块见义勇为奖金。”
李市长靠回真皮椅背上。
没说话。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一个企业。用一个月的时间。
把一座城市的经济和治安,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用的还是最接地气、最粗暴的手段。
李市长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档案袋。
袋口缠着白色的线绳。
他解开线绳。抽出里面的一页纸。
那是一份个人履历。
右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的免冠照片。
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
穿着黑衬衫。眼神深邃,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心和城府。
姓名栏写着:季沉。
背景调查那一栏,用红笔重重划了一道。
写着:前四海商会龙头。龙海市最大地下势力接班人。
李市长盯着那张照片。
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嗒。嗒。嗒。
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黑帮老大。洗白上岸。
不搞房地产,不搞金融诈骗。
带着几千号古惑仔去送外卖、开网约车。
硬生生用一堆几块、十几块的订单,砸出了一个城市的经济奇迹。
李市长觉得这事太邪门了。
他干了二十年行政工作,见过无数商界大佬。
儒商、奸商、草莽英雄,他都打过交道。
但季沉这种路数,他看不懂。
这是个异类。
如果他一直走正道,龙海市的经济能跟着起飞。
但如果他这张庞大的网络,哪天突然倒戈。整个城市的服务系统会瞬间瘫痪。
这种不可控的力量。让李市长如芒在背。
他把那页履历塞回牛皮纸袋。
绕上白线绳。把袋子扔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市长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十几个局长。
“明天上午的行程全推掉。”
李市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一口气喝干。
他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
“准备车。通知秘书处随行。”
李市长的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我明天。要亲自去一趟四海集团。”
他看着玻璃窗外有些灰蒙蒙的天空。
“去会一会这个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