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在深夜的街道上刺耳。
车停稳了。路边的树影打在车窗上,晃个不停。
张伟缩在后座角落。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已经压在了拨号键边缘。
胃里因为过度紧张一阵痉挛。酸水往喉咙上涌。
“你别乱来啊!我包里有电脑,都给你!我没看见你的脸!”张伟声音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
阿飞愣在驾驶座上。
顺着张伟的视线,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底下。
那根半米长的实心钢管。
上面缠着的黑胶布因为磨损,有些发毛。
完了。
阿飞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瞬间从青色平头里冒了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
这是他以前当飙车党老大时,放在车里防身用的。平时砸个车窗、敲个膝盖骨,顺手得很。
昨天去四海大厦换新车,他顺手就塞进了副驾驶座位底下。忘了拿出来。
季沉定下的家法,像一记重锤砸在阿飞心口。
“若有差评,小黑屋抄《刑法》。”
疯狗在小黑屋里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见着红皮书就干呕。
阿飞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绝不能吃差评。
必须得圆过去。
他解开安全带。伸手把那根沉甸甸的钢管抽了出来。
这动作落在后座的张伟眼里。就像是死神举起了镰刀。
张伟吓得一哆嗦,手机掉在了汽车脚垫上。
他不敢捡,双腿在西裤里直打摆子。
阿飞转过身。
大半个身子探向后排。
手里握着那根钢管。
他努力扯起嘴角,想挤出一个和善的服务型微笑。但牵扯到了脸上的疤痕,这笑容比他在街头收保护费时还要狰狞。
“先生。”阿飞声音有些哑。
张伟双手抱头,紧闭双眼。“别杀我!我还没结婚!”
“别误会。”阿飞干巴巴地解释。
“这不是凶器。这是我的……才艺展示道具。”
张伟睁开一只眼。满脸不信。
才艺展示?拿半米长的实心钢管展示才艺?敲我的头听响吗?
阿飞脑子飞转。
他平时除了飙车打架,哪有什么才艺。去夜总会连麦霸都算不上。
但他必须稳住这个乘客。不然明天他就在小黑屋里抄法条了。
“我是个魔术爱好者。”阿飞胡诌。
他举起手里的钢管。在张伟面前晃了两下。金属反光有些刺眼。
“今天。给您表演个绝活。”
阿飞把衬衫领口扯开一点。
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
他拿着那根实心钢管,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张伟看傻了。眼泪挂在眼角,忘了擦。
“这叫……铁棍穿喉。”阿飞咬着牙。
他把钢管一头顶在锁骨上方的软肉上。
双手握住另一头。
用力。
没有机关。没有魔术道具。这就是一根实打实的修车废钢管。
阿飞是在硬顶。
他憋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爆起。
钢管那头深深陷进喉咙的软肉里。压出一道可怕的红印。
他甚至还发出了一声闷吼。
这哪里是魔术。这是街头卖艺的硬气功。而且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瞎搞。
张伟缩在角落里,看呆了。
他甚至听到了钢管压迫气管发出的微弱摩擦声。
这大汉为了让我不害怕。不仅不杀我,还要在车里给我表演自残?
阿飞顶了十来秒。觉得喉咙快断了。
赶紧松手。
放下钢管。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嗓子火辣辣的疼。
“先生。”阿飞咳得满脸通红,喘着粗气看向张伟。
“魔……魔术表演结束。惊不惊喜?”
张伟看着阿飞脖子上那道深红色的压痕。
求生欲战胜了恐惧。
他猛点头。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惊喜!太惊喜了!”
张伟手指哆嗦着,点开四海出行的订单页面。
直接点亮了五颗星。
在评价栏里飞快地打字。
“师傅人很好。服务热情。车里常备钢管表演杂技。为了乘客的笑容,差点把自己的气管顶断。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刺激的车。”
点击提交。
阿飞听到手机里传来“叮”的一声后台好评提示音。
长长舒了一口气。
把钢管扔回副驾驶底下。
“先生。坐稳。送您回家。”阿飞转过身,重新挂上D档。
第二天。
这条评价被截图发到了龙海市的贴吧和论坛上。
标题:《硬核四海专车:你以为他是连环杀手,其实他是个杂技演员》。
帖子瞬间爆火。跟帖过万。
四海网约车靠着这种充满极端反差的“硬核服务”,成了龙海市年轻人的新宠。
大家打车,甚至有点期待能遇到几个满臂纹身、但说话客客气气的大汉司机。
单量呈现指数级暴增。
一周内。四海网约车占据了龙海市出行市场的半壁江山。
但这动了别人的蛋糕。
最先坐不住的,是龙海市老牌的出租车联盟。
城西。老汽修厂的废弃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劣质烟草燃烧的味道。
几百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出租车司机挤在里面。人声鼎沸。
仓库中间搭了个临时台子。
带头大哥叫刘刚。四十多岁,是个跑了十几年出租的老油条。
常年握方向盘,两只手粗糙得像砂纸。
刘刚站在台子上。
手里拿着个带线的话筒。音响发出尖锐的回啸声。
“安静!”刘刚大吼一声。
底下的吵闹声小了些。
刘刚拍着台子边缘。铁皮发出当当的响声。
“兄弟们!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指着外面。
“那个什么四海网约车。才出来一个星期。把咱们的活儿抢了一大半!”
底下有人附和。
“就是!昨天我跑了一天。毛收入才一百五。连份子钱和油钱都不够!”
“去火车站拉客,人家都拿手机叫四海的车。看都不看咱们一眼!”
刘刚把话筒凑近嘴边。
“他们这是砸咱们的饭碗。逼咱们去喝西北风。”
“四海集团算个什么东西?前两个月还是收保护费的流氓。现在摇身一变,装起正经商人来了。”
刘刚咬着牙,眼里透着狠劲。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龙海市的客运市场,谁说了算。”
“刚哥,你说怎么干!”下面一个小年轻喊道。
“对!怎么干听你的!”
刘刚深吸了一口气。
“罢工。围堵。”
他吐出四个字。
“明天早上八点。早高峰。咱们联盟里的两千多台出租车。全部不出车。”
“把四海大厦的四个大门,给我死死堵住。一条缝都别留。”
“我要让季沉那个毛头小子知道。龙海市的交通,离了咱们,得瘫痪。”
“他不把网约车停了,咱们就不撤!”
仓库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愤怒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二天清晨。
龙海市天空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四海大厦。
这座位于市中心的地标建筑。平时这个时候,楼下应该停满了高档轿车。
但今天。
大厦四周的街道,被一片刺眼的黄绿色淹没。
两千多台老旧的出租车。
密密麻麻地停在马路上。车头挨着车尾。
把四海大厦的四个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喇叭声响彻云霄。
震得大厦玻璃幕墙都在轻微震动。
交通彻底瘫痪。交警来了几十个,在路口吹哨子,但根本指挥不动这些铁了心的司机。
刘刚站在最前面的一辆出租车车顶上。
手里拿着个大喇叭。
对着四海大厦的旋转门,声嘶力竭地喊。
“四海集团!滚出客运市场!”
“黑心资本!砸人饭碗!”
大厦十六楼。落地窗前。
季沉端着咖啡。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黄绿色车顶。
像一群蚂蚁围住了大象。
“老大。要不要我带保安队下去?”战虎站在后面。
手里握着一根防暴钢叉。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两千人算个屁。咱们四海的兄弟,一个能打他们五个。”
季沉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
他转过身。
“动粗?你还当自己是古惑仔呢。”
季沉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扣。
“叫上苏总。带上合同。”
“走。下去会会他们。”季沉大步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