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捏着那把带着车标的折叠钥匙。
金属的冰冷感顺着掌心爬上胳膊。
他嚼在嘴里的口香糖僵住了。那股廉价的薄荷甜味在舌尖发苦。
“老大……去开出租?”阿飞喉结滚了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铆钉皮衣。皮衣下摆的铁链条撞在西裤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可是飙车党的!一百八十迈过弯都不带减速的!”
阿飞指着自己的黄毛。
“你让我去满大街拉客?还要收一块钱燃油附加费?”
季沉走回老板椅坐下。
拿起桌上的黑咖啡。凉了。表面飘着一层油脂。
他喝了一口。苦涩划过食道。
“不是出租。是网约车。”
季沉把咖啡杯顿在红木桌上。瓷器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四海出行APP。明天上线。”
“你们飙车党的那五百号人。全给我收编。”
季沉抬眼盯着阿飞。眼神很冷。
“今晚十二点前。把你的黄毛剃了。耳钉拔了。”
“明天早上八点。所有人穿白衬衫,戴白手套。来停车场领车。”
季沉指了指办公室的实木门。
“做不到,就去后院找疯狗。他抄《刑法》正缺个伴。”
阿飞头皮一紧。
疯狗的惨叫声好像还在耳朵边上绕。听说他昨天抄断了第三根圆珠笔芯。
阿飞猛地把口香糖吐进手心。黏糊糊的。
一把扯掉耳朵上的三个十字架耳钉。扯得太急,耳垂渗出两滴血珠。
第二天清晨。
龙海市雾气还没散。空气里透着股潮湿的沥青味。
四海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亮如白昼。
五百个理着青皮平头的年轻人,排成三列。
没有了五颜六色的头发。
没有了满是破洞的牛仔裤和重金属项链。
全部是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双手戴着崭新的白棉线手套。
阿飞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寸头剃得很短,露出一道以前打架留下的白色头皮疤痕。
白衬衫紧绷绷地勒在身上。脖子上的青色纹身隐隐约约透出领口。
季沉走下电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他扫了一眼这支焕然一新的车队。
黄色的统一涂装。车顶没有传统的出租车顶灯。而是贴着四海同城的标志。
“阿飞。”季沉停在队伍前。
“老大。”阿飞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交规背熟了吗?”
“背……背了三遍。”阿飞咽了口唾沫。
季沉走到一辆新车前,拍了拍机盖。
“上路。谁敢超速,谁敢闯红灯。直接开除,移交交警队。”
季沉转身,看着这群曾经在午夜炸街的亡命徒。
“你们现在是四海的脸面。给我笑。接客要笑,下车要笑。”
“不管乘客多难缠。谁敢骂脏话,直接按家法处置。”
早上八点半。早高峰。
龙海市的各大写字楼商圈,车流如织。喇叭声响成一片。
李建国在路边等了十分钟出租车。全满载。
他急得满头大汗。公文包夹在腋下。
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再晚十分钟,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
他想起昨天刚下载的“四海出行APP”,上面还有张两块钱的优惠券。
死马当活马医。他点开了叫车按钮。
不到三分钟。
一辆崭新的黄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
车身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车门打开。
李建国刚要抬腿上车,动作僵住了。
驾驶座上,坐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平头。粗壮的脖子上爬着一条青色的龙尾巴纹身。
白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两条布满刀疤的花臂。
这哪里是网约车司机。
这分明是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大哥。
李建国腿肚子一软,后退了半步。
壮汉转过头。
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僵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您好。我是四海出行专车司机,工号008。”
壮汉的声音粗哑,像砂纸打磨玻璃。
“请问是尾号9527的李先生吗?麻烦您上车,系好安全带。”
李建国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拉开车门,缩进后排。
车里没有难闻的烟味。反而有股淡淡的柠檬香薰味。
音响里放着舒缓的莫扎特钢琴曲。
钢琴声在大汉的花臂和刀疤衬托下,显得割裂。
车子平稳起步。没有推背感。
李建国紧张地盯着司机的后脑勺。
前方的路口亮起黄灯。距离停止线还有五十米。
按照平时出租车司机的习惯,这会儿早就一脚油门踩到底冲过去了。
但这个花臂大汉,右脚轻点刹车。
车子稳稳地停在停止线前。分毫不差。
斑马线上,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太太正在过马路。
大汉不仅没按喇叭催促。还戴着白手套的左手伸出窗外,摆了摆手示意老太太慢慢走。
李建国看呆了。
他偷偷拿出手机,对着大汉的后脑勺拍了张照,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体验四海网约车。司机大哥长得像古惑仔,开车比我驾校教练还规矩。吓死我了,但也真香。”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像病毒一样在龙海市的社交网络上蔓延。
网民们疯狂转发。
“今天打车遇到个司机。车里放着古典乐。我嫌闷让他换首。他满头大汗地给我换了首《好汉歌》。”
“我下车忘了拿伞。司机大哥追出两条街还给我。一边追一边喊‘站住’,我以为他要抢劫,直接跑进了派出所。”
“服务太好了。上下车还给开车门。就是司机的眼神有点凶,我没敢给差评。”
口碑瞬间爆棚。
四海网约车的单量呈指数级增长。
原本那些抢不到活的出租车司机,开始感受到了寒冬。
深夜十一点。
城南的软件园。几栋大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
程序员张伟揉着酸涩的眼睛,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办公楼。
深夜班车早就停了。他打开四海出行APP,叫了一辆车。
两分钟后。
一辆黄色轿车停在路边。尾灯在夜雾里泛着红光。
张伟拉开后排车门,一屁股坐进去。
公文包随意地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师傅,去明珠小区。”张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驾驶座上的阿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张伟。
“好的先生。预计车程二十分钟。”
阿飞挂上D档。车子滑进夜色中。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轮胎压过柏油路面的轻微胎噪。
张伟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路灯昏暗。
张伟无意间睁开眼,视线扫过前排的副驾驶座位。
座位是空着的。
但在座位的底下,露出了一截银白色的金属物体。
借着路口微弱的灯光。
张伟看清了。
那是一根明晃晃的钢管。
表面磨得雪亮,一头还用黑胶带缠着防滑的把手。
张伟的瞳孔瞬间放大。
困意像被一盆冰水浇灭。从头凉到脚。
他猛地坐直身子。后背紧紧贴着真皮座椅。
他看着正在开车的阿飞。
阿飞的平头在路灯下泛着青光。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纹身的边缘。
深夜。偏僻的路段。
副驾驶底下的钢管。
张伟的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百种抛尸荒野的画面。
他的手悄悄摸进口袋。死死握住手机。大拇指已经按在了110的拨号键上。
只要司机有任何异动,他按下去。
红灯变绿。
阿飞踩下油门。车子刚开过路口。
后座传来张伟变了调的声音。
“师……师傅。你那副驾驶底下。放的是什么东西?”
张伟的声音在发抖。公文包掉在地毯上。
阿飞愣了一下。
一脚踩下刹车。
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子停在了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