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屏幕一黑。
陈局长把遥控器扔在办公桌上。塑料撞击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摸出一根玉溪,咬在嘴里。
点火的手有点抖。打火机的齿轮擦了三次才冒出火苗。
深吸一口,青蓝色的烟雾吐出来,在有些发黄的顶灯下打着旋。
办公桌上那份待批捕的名单,已经被红烧肉的油渍糊掉了一半。
他把名单推开。从底下抽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龙海市月度治安综合报告》。
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陈局长眯起眼睛。
烟灰扑簌簌掉在报告上。他没管,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
“恶性持械伤人案:0起。”
“群体性斗殴案:0起。”
“敲诈勒索及收保护费报案:0起。”
陈局长使劲揉了揉眼睛。
他以为自己老花眼加重了,看漏了前面的数字。
没有。真的是零。干干净净的鸭蛋。
这怎么可能?龙海市可是出了名的沿海经济特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全汇聚在这里。
以前这种治安报告,恶性案件那一栏不填个两位数,都不好意思往上报。
他继续往下看。
目光落在一项最底层的犯罪数据上。
“盗窃非机动车及电瓶案:0起。”
陈局长夹着烟的手僵住了。
火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
他嘶了一声,把烟头按死在水晶烟灰缸里。滋啦一声。
连路边偷电瓶车的案子都没了?
这数据假得有点离谱了。是不是基层派出所为了冲年底业绩,瞒报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林听晚推门走进来。
她刚出完外勤,深蓝色的夏季警服后背汗湿了一小块。马尾辫有些散乱。
“局长。”林听晚把一份卷宗放在桌上。
陈局长指着那份治安报告,眉头拧成个川字。
“小林,你来看看。这报告是谁汇总的?数据造假造到我头上来了?”
陈局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龙海市什么时候成了天下无贼的乌托邦了?连个偷电瓶的都找不到?”
林听晚看了一眼那份报告。
脸色变得很古怪。像是憋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局长……数据没造假。”
林听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这是刑侦、治安、交警三个大队反复核实过三遍的数据。百分之百真实。”
陈局长愣住了。“真没人报案?”
“没人报案。也没人作案。”
林听晚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凉水。
“局长,四海集团把城里的混混和闲散人员全招安了。”
林听晚声音有些发虚。
“季沉开出的工资太高了。”
“外卖骑手底薪加提成,稍微勤快点的,一个月能拿八千。”
“网约车司机更夸张,月入过万的比比皆是。连分派去管共享单车的原小偷团伙,都有五千底薪加五险一金。”
林听晚叹了口气。
“现在龙海市的底层江湖。谁要是还去收保护费或者偷东西。都不用警察抓。”
“同行都看不起他。觉得他脑子有病,放着正经高薪不赚,非要去局子里吃牢饭。”
陈局长靠在椅背上。
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以前他每天头疼怎么打击黑帮,怎么压制犯罪率。
现在犯罪率直接归零了。
但这种归零,不是靠警察的日夜巡逻,不是靠严打政策。
是靠一个前黑社会老大发的高工资。
“这也太……”陈局长憋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荒谬?魔幻?还是该说季沉有商业奇才?
“不止这些。”
林听晚继续补刀。
“四海集团内部的惩戒制度比咱们的拘留所还管用。”
“他们那个‘小黑屋抄刑法’的规矩。现在在道上成了闻风丧胆的酷刑。”
“昨天有个刚出狱的惯偷,想重操旧业去摸四海网约车上的钱包。被四海的司机抓住,直接押去了四海总部。”
“听说关了半天,抄断了五根笔芯。出来的时候,那惯偷抱着咱们出警民警的大腿哭,求着要回监狱。”
陈局长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摸了摸自己因为常年熬夜发际线后退的脑门。
一股深深的职业迷茫涌上心头。
如果一个城市的治安。
靠几家外卖公司和网约车平台就能维持得比警察局还好。
那他这个公安局长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难不成以后警察局解散,全员去四海集团应聘当保安大队长?
“胡闹。”陈局长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季沉,还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
他坐直身子。试图从这完美的零犯罪率里找出一丝破绽。
四海集团能管得住那些靠体力吃饭的街头混混。
但那些躲在暗处、不靠体力赚钱的高智商犯罪分子呢?
“小林。”陈局长前倾着身子,目光锐利。
“抢劫、偷盗、打架。这些都是治安案件。”
“那些搞电信诈骗的呢?那些躲在城中村网吧里搞木马、做黑客攻击的网络犯罪分子呢?”
陈局长敲着桌子。笃笃作响。
“这些人,四海集团总招安不了吧。他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去送外卖?”
“把网安大队的人都撒出去。我就不信,龙海市连个网络犯罪的案子都破不了。”
听到这个问题。
林听晚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刚刚喝下去的一口凉水,差点呛在嗓子里。她咳嗽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陈局长皱起眉。“怎么了?网安大队那边有情况?”
林听晚放下纸杯。杯底磕在木桌上。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陈局长的眼睛。
“局长。”林听晚声音发颤,“网安大队……最近也没案子。”
“为什么?”陈局长不解。
“因为……”林听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那些搞电信诈骗的团伙头目,还有城中村黑吧里叫得上号的非主流黑客。”
“全不见了。”
陈局长眼睛一亮。“潜逃出省了?还是被别的团伙黑吃黑了?”
只要有案子,他这警察局长就还有用武之地。
林听晚摇了摇头。
她看着陈局长,说出了一句让陈局长怀疑人生的话。
“局长。他们……被季沉关起来了。”
陈局长愣住了。
反应了两秒钟,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关起来了?非法拘禁?!”
陈局长兴奋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好啊!季沉这小子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我就说黑社会改不了吃屎!”
他伸手去抓桌上的对讲机。“立刻召集特警大队!封锁四海大厦!准备解救人质!”
“局长!不是非法拘禁!”
林听晚急得站起来,一把按住陈局长抓对讲机的手。
“有正规的劳动合同!而且工资比外卖员还高!”
陈局长手僵在半空。
对讲机的天线戳着他的手心。
“不是非法拘禁?那关起来干嘛?”陈局长茫然了。
“季沉把他们关在四海大厦的机房里……”林听晚表情比哭还难看。
“在敲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