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大厦。顶层办公室。
内线电话的红灯疯狂闪烁。铃声尖锐。
季沉按掉免提,把电话听筒砸回座机。
发出一声沉闷的塑料撞击声。
“市长明天上午十点到。”
季沉站起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战虎和狐三。
两人刚听到消息,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稳了。茶水洒在地毯上,洇出两块暗渍。
“全公司大扫除。”季沉扯了扯领带,解开最上面一颗纽扣。
“狐三,去药店买十箱大号创可贴和膏药。把那些露在外面的纹身,全给我贴死。”
“战虎,通知安保部。把手里的钢管、防暴叉全收进地下室。换白手套,穿皮鞋。皮鞋必须擦得能反光。”
整个四海大厦瞬间炸锅。
像是一锅烧开了的热水。
一楼大堂。
平时走路带风、习惯性耸着肩膀的小弟们。现在排成两列。
互相给脖子和手腕上贴着狗皮膏药。
膏药味混着廉价香水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豹子,你这左青龙的尾巴还露在外面!贴上!”小队长拍了一巴掌。
“哥,我这已经贴了三层了。天太热,出汗往下掉啊。”豹子苦着脸。
“掉下来就用透明胶带缠上!明天谁要是敢露出半点江湖气,老大剥了咱们的皮!”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三辆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停在四海大厦门口。
引擎熄火。车门打开。
李市长穿着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没打领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带着几个局长和市台的记者,走上台阶。
季沉带着苏清影和狐三,已经等在大门外。
季沉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高定西装。身姿笔挺。
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
没有半点黑道枭雄的戾气。像是个温润如玉的大学教授。
“李市长。欢迎莅临指导。”季沉迎上去,双手握住李市长的手。
掌心温热。握手的力度刚刚好。
李市长看着季沉。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季沉脸上扫过。
太干净了。这份干净,反倒让他觉得有些看不透。
“季总年轻有为。早就该来看看了。”李市长抽回手,拍了拍季沉的胳膊。
走进大堂。
大理石地板拖得锃亮。倒映着顶棚的水晶吊灯。
两排安保人员站得笔直。
黑西装,白衬衫。双手背在身后。
虽然贴满膏药的脖子有些滑稽。
虽然他们努力挤出的笑容显得面目狰狞。
但当李市长走过时。
一百多个大汉同时弯腰,九十度鞠躬。
“为人民服务!”
吼声震天。中气十足。把大堂的玻璃门都震得嗡嗡响。
李市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身后的陈局长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警棍上。
但他看清了,这帮人手里连根牙签都没有。
“季总的员工……精神面貌很饱满啊。”李市长干笑了一声。
“都是些苦命出身的兄弟。嗓门大,市长见笑了。”季沉微微欠身,侧过身带路。
会议室在六十六楼。
全景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龙海市。
长条会议桌上摆着矿泉水和鲜花。
李市长坐在主位。随行官员分列两侧。
季沉没有坐。
他走到会议室前面的巨型电子屏幕旁。
苏清影递过来一支翻页笔。
季沉没讲套话。
他按亮了屏幕。
上面跳出一张龙海市的动态地图。
密密麻麻的红绿光点在地图上移动。
“市长请看。这是四海出行和四海外卖的实时调度系统。”
季沉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红色是骑手,绿色是网约车。”
“我们依托移动互联网。把城市的闲散运力全部整合。”
季沉按下翻页键。
大屏幕切出几张照片。
有曾经的城中村混混在送外卖。有破产厂房里灯火通明的制服加工流水线。
“他们以前可能是社会的负担。”季沉指着照片上那个大汗淋漓的骑手。
“但现在,他们每天工作十小时。靠自己的双手赚取底薪和提成。”
“四海集团为所有正式员工缴纳五险一金。提供免费的职业培训。”
“我们不搞虚的金融游戏。我们只做最底层的民生服务。打通城市的毛细血管。”
季沉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砸在点子上。
互联网+。底层再就业。民生基建。
这些词,句句都戳中了一个地方官的政绩痛点。
李市长靠在椅背上。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发出咔哒的塑料声。
他原本是来敲打季沉的。
他觉得一个黑帮老大搞企业,肯定是玩着巧取豪夺的把戏。
但现在。看着那套精密得可怕的调度系统,看着那些实打实的就业数据。
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年轻人,比他见过的所有本土企业家都有远见。
而且。手段干净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季总。这套系统,投入不少吧?”李市长坐直身子。
“烧了三个亿。”季沉把翻页笔放在桌上。
“但只要能让龙海市的老百姓吃上热乎饭,出门有车坐。这钱花得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
李市长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身后的局长们赶紧跟着鼓掌。热烈而整齐。
“好!说得好!”
李市长站起身。大步走到季沉面前。
双手紧紧握住季沉的右手。用力晃了两下。
记者的闪光灯疯狂闪烁。白光刺眼。把这一幕定格。
“季总不仅有商业头脑,更有社会责任感。”
李市长转头看向随行的官员和镜头。声音洪亮。
“四海集团,是咱们龙海市民营企业的一面旗帜!”
“市里绝不会让这样的良心企业单打独斗。”
李市长看着季沉。目光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
“我在这里表个态。四海集团以后的业务审批,一路绿灯。”
“年底的省经济工作会议。市里正式推荐你。作为龙海市的‘青年企业家标兵’代表,上台发言!”
这句话一出。
站在旁边的狐三,激动得金丝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标兵代表?省里发言?
这等于给四海集团穿上了一件金钟罩。这块招牌,是真正的免死金牌。
“感谢市长栽培。绝不辜负领导期望。”季沉微微低头。
笑容谦逊。眼底闪过一丝长出了一口气的轻松。
系统那根悬在头顶的红线。终于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当晚七点半。
龙海市新闻联播。
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陈局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盒刚吃了几口的盒饭。
饭盒里有两块红烧肉。冷了,泛着白色的油花。
他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
新闻正在播报市长视察四海集团的专题报道。
屏幕上。
季沉穿着浅灰色西装。正气凛然。
他和李市长紧紧握手。李市长满脸赞许地拍着他的肩膀。
旁边的字幕打着:“青年企业家标兵。民营经济先锋。”
陈局长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一块冷透的红烧肉掉在桌子上。油渍洇在了一份待批捕的名单上。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觉。
上个月。他还在开会研究,怎么把四海商会这个毒瘤连根拔起。
怎么把季沉这个新上位的黑社会头子送进大牢。
一个月后。
这个黑老大,不仅成了市长的座上宾。
还成了全省的标兵企业家。
他那帮天天在街上惹是生非的小弟,现在全穿着统一制服。成了为人民服务的好青年。
陈局长看着新闻画面里。
那个站在季沉身后、胸口别着工牌、努力对着镜头微笑的刀哥。
那是以前背着两条人命嫌疑、在城南号称“双花红棍”的活阎王啊!
现在他妈的笑得比迎宾小姐还灿烂?
陈局长觉得脑子嗡嗡直响。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林听晚推门进来。穿着深蓝色的夏季警服。手里拿着一份协查通报。
“局长。刚接到群众举报。”林听晚脸色古怪。
“城东那个一直抓不到的连环诈骗团伙。窝点被端了。”
陈局长精神一振。猛地站起来。
“刑警队干的?”
“不是。”林听晚咽了口唾沫。
“是四海集团的外卖员干的。”
“那伙骗子点了一份外卖。外卖员送餐的时候,发现他们屋里全是电话机和话术剧本。”
“外卖员没打草惊蛇。下楼直接用对讲机喊来了一百多个附近的四海骑手。”
林听晚把报告放在桌子上。纸张发出轻响。
“他们把那栋楼包围了。然后报的警。”
“等我们的人到的时候。骗子已经被他们扒光了衣服,捆在楼下的路灯杆子上背《反电信网络诈骗法》了。”
陈局长瘫坐回椅子上。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看了看桌上的冷饭。
又看了看电视里还在播放的季沉的特写镜头。
这警察没法当了。
连抓贼的活儿,都被四海集团抢了。
陈局长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的警服,算是穿到狗身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