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三的肩膀被拍得一塌。
他不仅没躲,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像是在暗巷里憋了半个月的野狗,终于闻到了骨头上的血腥味。
“老大,您是说……”狐三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干老本行?”
“干老本行。但要换个好听的名字。”季沉收回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以后,你们堂口改名叫四海风投资本。你当总裁。”
风投。
战虎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摸着大光头嘟囔:“风投是个啥玩意?能砍人吗?”
“用钱砍人。”狐三斜了战虎一眼,语气里透着兴奋。
“把有潜力的公司买下来,或者把对手查个底朝天,逼他们破产。这叫资本运作。”
季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两指夹着,甩在桌面上。
银行卡滑行了两寸,停在红木桌沿。
“卡里有一个亿。”
“去把你手底下那些以前专门盯梢、踩点、要账的兄弟全叫回来。”
“买最好的西装,配最新的联想笔记本。”
季沉的目光沉了下来。
“从明天起。我要龙海市所有大中型企业的底细,甚至他们老板每天穿什么颜色的底裤。全在你的电脑里。”
当天下午。
四海大厦十六层。整个楼层被清空,挂上了“四海风投部”的铜牌。
五百多个曾经在街头游手好闲的溜子、小偷和讨债打手,被硬生生塞进了格子间。
这帮人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
有的领带系得像上吊绳,有的脚踝上还露着劣质的白袜子。
五百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散发着工业塑料的味道。
一个染着红头发的瘦猴,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发呆。
他用鼠标在图表上乱点了几下。
“三哥,这红红绿绿的线是什么鬼东西?比老虎机还难懂。”瘦猴扯着嗓子喊。
狐三站在大办公区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根白板笔,敲了敲旁边的黑板。
“看不懂就别看!”狐三声音不大,但带着以前当堂主时的威风。
“老大给咱们发西装,不是让你们去考金融分析师的。那些图表、PPT,全是狗屁!”
狐三把白板笔扔在桌上。
“咱们四海风投,有咱们自己的尽职调查方法。”
“瘦猴,你以前是干嘛的?”狐三指着红毛。
“城南农贸市场溜门撬锁的。”瘦猴挺起胸膛,还挺自豪。
“好。那我现在给你个目标公司。”
狐三拿出一份文件,摔在桌子上。
“别去查他们的财务报表,那玩意儿都能造假。你去查他们公司的下水道堵不堵。去查他们保洁阿姨上个月工资发没发。”
“胖子,你以前管几条街的保安。你去把目标老板的司机灌醉,问问他老板上个星期在哪个洗浴中心过夜。”
狐三两手叉腰。
“不管他们包装得多光鲜亮丽,底层的情报骗不了人。去挖!挖出能捏住他们脖子的东西!”
这帮混混听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高大上的金融调查。这特么就是踩点和查户口。
这个他们熟啊。
办公区里爆发出兴奋的口哨声。
五百个西装暴徒,像五百只猎犬,被撒进了龙海市的大街小巷。
三天后。
四海大厦一楼大厅的旋转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头发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手里拎着个鳄鱼皮的手包。
男人叫李凯迪。
他踩着锃亮的尖头皮鞋,走到前台。
“麻烦通知一下季总。就说硅谷归来的Kelvin李,带着一个估值五个亿的社交电商项目,来找他谈A轮融资。”
李凯迪开口就是中英夹杂,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前台小妹是新来的,被这堆英文唬住了。
赶紧拿起内部电话打给十六楼的风投部。
半小时后。
十六楼的一间小型会议室。
李凯迪靠在黑色皮沙发上,双腿交叠。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热气腾腾。
但他没喝,嫌茶叶档次不够。
他把一份精装的PPT推到桌子中间。
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四海集团最近风头很劲。但你们做外卖,太底层了。”李凯迪身体前倾。
“我这个项目,走的是高端社交电商路线。目标人群是城市里的高净值客户。只要季总投两千万,我保证一年内让四海的品牌调性提升一个档次。”
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季沉。
是狐三。
狐三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他看着对面的李凯迪,像看一个笑话。
“李总。”狐三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叶在嘴里嚼了两下,直接吐在旁边的废纸篓里。吧嗒一声。
“讲完你的宏大叙事了?”
李凯迪皱了皱眉。
他觉得对面这个干瘦的男人粗鲁且没有教养。
“狐总,这是顶级风投的商业模型,你可能看不太懂。”
李凯迪用手指点了点那份PPT。
“这是华尔街最流行的打法。流水、日活、转化率,报表上写得很清楚。”
狐三笑了。
他把手伸到脚边,拎起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磨损得厉害,封口处用一根麻绳随便缠了两圈。
狐三没有解开麻绳。
直接暴力撕开袋口。纸张撕裂的刺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刺耳。
他把袋子倒过来。
哗啦。
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倾泻在茶几上。
盖住了那份精美的PPT。
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几张皱巴巴的收据。
还有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借条复印件。
李凯迪的脸色瞬间变了。
交叠的双腿猛地放了下来,鞋跟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狐三伸出两根手指,从一堆资料里夹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李凯迪穿着一套起球的运动服,正蹲在路边吃一碗五块钱的麻辣烫。
“Kelvin李。常青藤名校毕业。硅谷精英。”狐三念着这些头衔,嘲弄地撇了撇嘴。
“但我手底下的兄弟,去你老家走了一趟。”
狐三把照片扔在李凯迪面前。
照片滑过桌面,停在鳄鱼皮手包旁边。
“你那文凭,是花三万块在野鸡大学买的。你连英语四级都没过吧?刚才跟我扯的那两句散装英语,是从美剧里背的?”
李凯迪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张照片,想把它藏起来。
手抖得厉害。
狐三没管他,又夹起一张收据。
“你说你单身,扑在事业上,是钻石王老五。”
狐三把收据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
“这是你上个月,在城郊别墅给三个小三交物业费的收据。顺便提一句,你其中一个小三因为抢车位,被居委会大妈挠了脸。那大妈刚好是我们四海物业的员工。”
李凯迪的呼吸急促起来。
背头的发胶有点撑不住了,一缕头发垂在脑门上。
“你……你们这是侵犯隐私!我要报警!”
他猛地站起来,大声喊道。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
狐三连眼皮都没抬。
他往后一靠,双腿直接搭在茶几上。
皮鞋差点踢到那杯热茶。
“报啊。桌上有电话。”狐三指了指墙角的座机。
“顺便让警察查查,你这份PPT里那八千万的年流水,是怎么通过七个空壳公司倒账倒出来的。”
狐三从那堆资料的最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片。
那是几张小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纸。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哦对了,还有个有意思的东西。”
狐三盯着那张纸,强忍着笑。
“我手底下的人走访了你老家。你幼儿园的王老师说,你五岁那年因为尿床被罚站,站了半节课又尿了一次。”
李凯迪双腿一软。
膝盖重重磕在茶几的边缘。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他的西装裤上。
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连擦都不敢擦。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包装了半年的海归精英人设,在这帮街头混混的物理背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不仅是财务造假。连五岁尿床都被查出来了。
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你……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李凯迪跌坐在沙发上。
眼神涣散。鳄鱼皮手包掉在地毯上,里面滚出一个廉价的打火机。
“不想干什么。”狐三收起腿,身体前倾。
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冷。
“就是想告诉你。别拿几张破PPT,来四海骗老大的钱。”
李凯迪咽了口唾沫。
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死鸭子嘴硬。
“私生活不代表公司!我的财务报表可是找顶级会计师事务所做过的。有公章!绝对干净!你们查不出来毛病!”
他抓着那一丝侥幸,声音大了一点。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季沉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咖啡杯外壁挂着水珠。
季沉看着坐在沙发上满头大汗的李凯迪,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查账?”季沉喝了一口冰咖啡。
冰块在杯子里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进来吧,给他上上课。”季沉对着门外偏了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