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跪在地毯上,把那台发烫的笔记本重重磕在茶几上。
屏幕上的红色代码像血滴一样往下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把几缕彩色的头发别到耳后。
“老大,不光是微信和QQ。应用商店也开始限流了。”
黄毛的声音打着颤。
他以前在黑吧搞木马,最怕遇到企鹅的杀毒软件。现在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又被唤醒了。
“用户搜‘外卖’,咱们的APP直接被挤到了第五页。第一页全是企鹅控股的几家平台。”
季沉没有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错误提示框。
手指在真皮椅子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咚。咚。咚。
战虎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震起一片灰尘。
“这帮孙子玩阴的!老大,你给我拨五百个兄弟。我今晚就坐绿皮车去深城,把他们企鹅总部的网线全给拔了!”
战虎瞪圆了牛眼,光头上的青筋暴起。
“我就不信了,是他们的防火墙硬,还是我手里的老虎钳子硬!”
季沉抬眼扫了战虎一眼。
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拔了一根,人家有备用线路。你还能把整个深城的电网都拉了?”
季沉声音很平稳。
“坐下。这是商战。你要是敢动钳子,明天你就在局子里踩缝纫机。”
战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回沙发。
茶水溅在裤腿上,他也顾不上擦。
半小时后。六十六楼的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前,十几个堂主全到了。
气氛压抑得像是在参加老太爷的葬礼。
狐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上沾了一层雾气,他摘下来用领带角用力擦了擦。
“老大,这可是灭顶之灾啊。流量入口一断,咱们APP就是个死水潭。新用户进不来,老用户点外卖连个红包链接都发不出去。”
狐三把眼镜重新戴上,试探着开口。
“要不……咱们去深城拜拜山头?我找几个兄弟,带上点咱们龙海市的土特产,再包个大红包,去求见一下马总。低个头,认个怂。江湖规矩,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放屁!”
坐在对面的一个刀疤脸堂主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咱们四海什么时候给别人当过孙子?大不了回去继续收保护费,也比给那帮敲键盘的磕头强!”
几个脾气爆的堂主纷纷附和,会议室里乱成一团。
“闭嘴。”
季沉的声音不高,但像是在沸水里扔了一块冰。
争吵声瞬间消失。
季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拿起黑色的记号笔。
他没有拔掉笔帽,只是用笔尾在白板上点了两下。
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去深城送土特产?你当这是拜码头呢?人家那是千亿级的互联网巨头,差你那两盒茶叶?”
季沉冷笑了一声。
他把记号笔扔在桌面上。笔管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狐三手边。
“他们在线上封杀。觉得掌控了流量,就能掐住我们的脖子。”
季沉双手撑在会议桌的边缘,身体前倾。
目光扫过每一个堂主的脸。
“他们忘了。互联网的尽头,是现实。”
“线上不让发链接。那就在线下发。”
季沉直起身子。
“战虎,城里的广场舞大妈,平时都是在哪个广场跳舞?”
战虎愣了一下。没转过弯来。
“啊?大妈?人民广场,还有中心花园那边最多。一到晚上,几百个大音响,吵得咱们兄弟都不敢去那边收账。”
战虎挠了挠光头,一脸茫然。
“好。包场。”季沉打了个响指。
“全市所有的广场。全包下来。”
“狐三,去联系周边的养鸡场。把他们库房里的鸡蛋全包了。不够就去隔壁市拉。”
狐三张大了嘴,金丝眼镜差点又滑下来。
“老大,咱们送外卖,还要改行卖鸡蛋?”
“不卖。送。”
季沉走回老板椅坐下。
“免费送。一天送出十万个。”
季沉看着狐三,语气不容置疑。
“去定做一万条围裙。大红色的。上面印上咱们四海APP的巨大二维码。”
“想要鸡蛋的大妈。不用转发朋友圈,不用点赞。”
“条件只有一个。穿上咱们的围裙,跳完两小时的广场舞。并且……”
季沉顿了一下。
“让她们拿着手机,当着咱们兄弟的面。在她们的亲戚群、家族群、业主群里。强行语音拉人下载APP。”
“拉一个新用户,多送十个土鸡蛋。拉够五个,送一桶五升的大豆油。”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空调冷气吹出来的沙沙声。
所有堂主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季沉。
这招太损了。
企鹅能在软件后台屏蔽分享链接。
但企鹅能屏蔽大妈的嘴吗?
大妈为了那十个土鸡蛋,能把在北上广深加班的儿子孙子连环夺命call,逼着他们把四海APP下载下来。
这种恐怖的线下裂变能力,任何技术防火墙都拦不住。
“这……这能行吗?”狐三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季沉冷哼一声。
“不要低估大妈对免费鸡蛋的渴望。也不要高估那帮互联网精英对下沉市场的了解。”
“他们坐在深城的空调房里敲代码。”
“我们就带着大妈在广场上跳最炫民族风。”
“看谁先把谁的桌子掀了。”
当天晚上。
龙海市人民广场。
高音喇叭里放着震耳欲聋的凤凰传奇。
几千个穿着大红色围裙的大妈,整齐划一地挥舞着手臂。
围裙背后的黑色二维码,在广场大灯的照射下,像一块块移动的广告牌。
广场边缘,搭起了长长的棚子。
几百个四海集团的黄马甲壮汉,满头大汗地搬运着成箱的鸡蛋和金灿灿的豆油。
战虎手里拿着一个计步器和名册。
他看着面前排成长龙的大妈。
一个满头银发的大妈把手机屏幕怼到战虎脸上。
屏幕上是一个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小伙子你看!我把我三个闺女、五个外甥全逼着下载了!截图都在这!”
大妈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还缺一个名额,我刚才在菜市场把卖豆腐的老李头也按着下了一个。赶紧的,给我拿那桶五升的油!”
战虎看着大妈那不容拒绝的架势,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甚至觉得,这帮大妈抢鸡蛋的狠劲,比他当年拿着砍刀抢地盘还要猛。
他赶紧双手把一桶沉甸甸的大豆油递过去。
“大妈,您拿好。小心闪了腰。”战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大妈一把夺过油桶,单手拎着,健步如飞地冲回了广场舞的队伍里。
继续在亲戚群里发着语音:“快点下那个四海同城!二姨明天给你们炸油饼吃!”
这样的场景,在龙海市的几十个广场同时上演。
这是一种原始、粗暴、但又有效的人肉流量池。
不到三天。
黄毛抱着电脑,再次冲进季沉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脸上的黑眼圈更重了,但眼睛亮得像通了电。
“老大!活了!数据全活了!”
黄毛兴奋得手舞足蹈,拖鞋拍打在地毯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企鹅的屏蔽根本没用。新用户全是从应用商店直接搜索下载的。而且留存率高得吓人。”
黄毛指着屏幕上重新上扬的曲线。
“大妈们不仅自己下,还天天在群里监督亲戚点外卖。说是四海送的鸡蛋好吃,要多照顾生意。”
季沉靠在椅背上。
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普洱。茶汤红亮。
他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喝了一口。
微苦,回甘。
物理打败魔法。
这招“广场舞大妈包围互联网”,成了四海集团撕开企鹅封锁的第一条口子。
但季沉没有笑。
他把茶杯放下。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烧了多少钱?”季沉问。
狐三站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计算器。
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敲打。滴滴作响。
“老大。这三天,光是鸡蛋、豆油的采购,加上场地费和音响租赁费。”
狐三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烧了快两千万了。这还是龙海市一个地方。要是想去其他城市开战,把这套模式复制过去。”
狐三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透着担忧。
“咱们账上那点利润,根本撑不住几天。补贴大战就是个无底洞啊。”
季沉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犹如蚂蚁般密集的车流。
资金。
无论什么样的奇招,最终拼的还是谁的钱袋子深。
外卖平台现在的利润虽然可观,但要应付全国范围内的下沉市场战争,杯水车薪。
季沉转过头。
目光越过沙发,落在了狐三的身上。
那种像鹰盯上猎物的眼神,让狐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钱包。
“狐三。”季沉开口,声音低沉。
“老大,我在。”狐三赶紧站直身子。
“咱们光靠送外卖收那点抽成,来钱太慢了。”
季沉走到狐三面前,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手劲有点大,拍得狐三骨头生疼。
“你以前负责的那个堂口。打探江湖八卦、帮人盯梢、催收烂账。”
季沉盯着狐三的眼睛。
“这套班子,是时候该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