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企鹅大厦。顶层高管会议室。
空调冷气打得很足,温度计显示十八度。
长条形的烤漆会议桌两旁,坐着十几个西装革履的副总和总监。
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微弱沙沙声。
小马哥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那支黑色的录音笔震得弹起半寸,落在一份报告的封面上。
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高管的后背同时挺直了一点。
小马哥靠回转椅上。
他捏着眉心,看着桌上那份《龙海市四海同城业务异常数据分析报告》。
屏幕上的投影仪打出一张红蓝交错的饼状图。
代表企鹅O2O业务的蓝色区域,在龙海市的版图上被压缩成了一条可怜的细线。
而代表四海同城的红色,像一块巨大的血斑,占据了99.2%的面积。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小马哥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
“我们在龙海市砸了三千万的补贴,换回来零点八的市场占有率?”
坐在小马哥左手边第一位的市场部副总王建。
王建四十多岁,平时最能说会道。
此刻他脑门上的汗水,把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都黏在了一起。
他拿起桌上的湿纸巾,擦了一把脸。
“马总。情况比较……特殊。”王建磕巴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推到桌子中间。
“我们查过了。这个四海同城,法人叫季沉。”
王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这家公司,一个月前还不叫这个名字。”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都竖起了耳朵。
“叫什么?”小马哥问。
“四海商会。”王建深吸了一口气。
“龙海市最大的涉黑帮派。旗下全是地下赌场、高利贷和保护费的买卖。”
“这个季沉,是老太爷刚收的义子。上个月刚接手龙头老大的位置,转身就给公司洗了白,搞起了外卖APP。”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嗡嗡声。
几个总监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名校毕业,海归精英。
在中关村和华尔街,什么惨烈的资本厮杀没见过。烧钱战、挖人战、并购战,玩得得心应手。
但跟一群纹着花臂、拿过砍刀的黑社会打商战?
这简直是秀才遇上兵。
“黑社会洗白搞互联网?”小马哥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们懂代码?懂算法?懂什么叫用户黏性吗?”
王建苦笑了一声。
“他们是不懂。但他们懂物理降维打击。”
王建指着平板上的几张偷拍照片。
照片上,一群穿着四海黄马甲的壮汉,正整整齐齐地坐在一家快餐店里。桌上放着红皮的《合同法》。
老板在旁边战战兢兢地倒水。
“他们去商户店里,不砸不抢,就是点一盘最便宜的花生米,坐着背法条。”
“几十上百个人,把店里的座位全占满。客人都吓跑了。”
“老板熬不住,只能签独家协议。”
王建越说越觉得荒诞。
“咱们的地推人员去发传单,他们也不打人。”
“他们就派出几百个壮汉,把咱们的人围在中间。不许走,也不许动手。就逼着咱们的人给他们讲一整天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咱们好几个地推小伙子,都被讲抑郁了。连夜辞职回了老家。”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种打法,完全在法律边缘反复横跳。
你告他敲诈?人家付了花生米的钱。
你告他非法拘禁?人家说是在进行友好的法律学术交流。
警察来了都只能调解。
小马哥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坐在最中间、光头上有条长疤的壮汉,正满脸狰狞地嚼着花生米。
这画面让他觉得有些反胃。
“荒唐。”小马哥冷哼了一声。
“这就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他把录音笔拿起来,在手里把玩。
资本的嗅觉告诉他,这块毒瘤要是不尽早割掉,一旦让他们摸到了互联网的门道,这套模式复制到全国,企鹅的O2O布局就全毁了。
“资本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流氓。”
小马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们在线下玩物理降维。那我们就在线上给他们上课。”
“让他们知道,互联网真正的壁垒在哪里。”
小马哥看向坐在最远端的技术部总监。
“切断四海同城在咱们所有社交软件上的分享链接。”
“微信、QQ,全网屏蔽。”
“只要是四海APP的邀请码、红包链接,直接触发敏感词过滤,发送失败。”
技术总监推了推黑框眼镜。点头。
“没问题,马总。十分钟内就能部署上线。这招釜底抽薪,能断了他们百分之八十的新增流量。”
“还有应用商店。”小马哥转头看向王建。
“去跟几大手机厂商的渠道打招呼。降低四海APP的搜索权重,把咱们的应用顶上去。”
“他们不是喜欢包圆商户吗?我看没有流量入口,那些商户做的饭卖给谁吃。”
会议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肃杀。
这就是巨头的底气。
不需要在线下跟你掰手腕,只需在代码里加几行字,就能把你憋死在网络孤岛上。
“散会。盯紧数据变化。”
小马哥站起身。扯了扯T恤下摆。
走出会议室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光头壮汉的照片。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黑社会?在流量霸权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龙海市。环球金融中心六十六楼。
季沉正坐在老板椅上。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银行入账短信。
那串长长的零,看得他眼睛发酸。
“老大,要不要去按个摩放松一下?”战虎坐在沙发上。
他终于把那身憋屈的西装脱了,换上了一件花衬衫。
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茶叶梗粘在下巴的刀疤上。
季沉刚想说话。
办公室的实木门突然被大力撞开。
门板狠狠砸在墙上的缓冲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顶着爆炸头、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瘦弱小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是四海集团刚成立的技术部负责人。
以前在城中村网吧给人修电脑、顺便写木马盗号的“黄毛”。
现在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程序员格子衫,踩着一双人字拖。
跑得太急,一只拖鞋飞到了沙发底下。
“老大!出大事了!”
黄毛扑通一声跪在波斯地毯上。
手里死死抱着一台发烫的笔记本电脑。
战虎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水洒了一裤裆。
他猛地站起来,蒲扇大的巴掌就朝黄毛脑袋上扇去。
“毛毛躁躁的!懂不懂规矩!”
季沉抬手拦住战虎。
“别打他,让他说。”
黄毛顾不上脑袋,把电脑举过头顶。屏幕正对着季沉。
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报错代码。瀑布一样往下刷。
黄毛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老大!不好了!咱们APP的分享链接,在微信和QQ上全被屏蔽发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