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冷色顶灯打在苏清影脸上。
她没化妆,素着一张白净的脸。脸色比平时更冷。
她保持着刚才被震惊钉在原地的姿势。
那份被李凯迪扔在地上的精美PPT,刚好滑到了玻璃门边。
苏清影的视线落在那页被踩了个灰鞋印的封面上。
她认得李凯迪。
上个月。这小子就拿着同样包装的财务报表,坐在她的办公室里侃侃而谈。
她手底下两个常青藤毕业的高级精算师。
对着那份报表算了三个通宵的财务模型和资产负债表。
给出的结论是:估值合理,现金流健康,建议领投一千万美金。
当时协议都打好了。只差盖公章。
后来是因为大盘行情波动,总部卡了几天流程,这笔钱才没打过去。
现在回想起来。
苏清影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把真丝衬衫都洇湿了。
一千万美金。
差点就被那个野鸡大学买文凭、拿五家皮包公司做假账的骗子套走了。
而戳破这个骗局的。
不是华尔街那些花里胡哨的数据分析软件。
是狐三手底下的街头混混。是盲蛇一双老花眼和指甲缝里的黑泥。
这种“物理查底裤”的背调手段,粗暴,下流。
但比最严谨的模型还管用一万倍。
苏清影咽了口唾沫。
喉咙干得发疼。
季沉坐在单人沙发上。
端起那杯凉了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苏总。”季沉出声,打断了苏清影的愣神。
他偏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沙发。“站外面不累吗?进来坐。”
苏清影咬了下后槽牙。
她松开死死抠着文件夹的手。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发颤。
她推开那扇半开的磨砂玻璃门。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接待室里有一股浓烈的劣质旱烟味。
苏清影平时最讨厌烟味。今天却没皱眉头。
她走到刚才李凯迪坐过的沙发前。避开那个被盲蛇烟头烫破的手包。
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像是在维持她投行女总裁最后的骄傲。
“季总。”苏清影开口。
声音有点哑,她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我看了你们的风控审查。”
季沉放下咖啡杯。
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献丑了。”季沉扯了扯嘴角,“手底下这帮兄弟没读过几天书。不懂你们那些高大上的词。手段比较糙。”
“但很有效。”苏清影脱口而出。
这句话没经过脑子,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一直瞧不上季沉。
在她的圈子里,季沉就是个踩了狗屎运的黑社会。
靠着坑蒙拐骗和流氓手段,侥幸搞起了外卖APP。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发户。
她今天来,是带着一份苛刻的对赌协议。
准备用资本的力量,直接把四海同城的控制权拿到手。
但现在。
这份夹在文件夹里的协议,像一块烫手的红砖。
季沉看着苏清影。
看穿了她绷紧的面具下那丝慌乱。
“苏总。”季沉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红杉资本给你开多少年薪?”
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苏清影愣住了。“季总什么意思?”
“百万年薪?加点年底分红?还是给你画大饼,说三年后让你当亚洲区合伙人?”
季沉字字句句,踩在苏清影的痛点上。
苏清影在红杉干了五年。每天拼死拼活加班。
但上面那帮老外,永远觉得她是个打工的高级花瓶。
核心决策层,她连边都摸不到。
“四海集团,缺个能镇场子的正规军。”
季沉身子前倾,看着苏清影的眼睛。
“狐三他们懂底层。盲蛇懂做账。但他们不懂怎么把账做到阳光下。”
“不懂怎么跟华尔街那帮吸血鬼玩合法的金融游戏。”
季沉竖起一根手指。
“年薪,红杉给你多少,我出双倍。”
“另外。四海集团首席CFO的位置,给你。”
“集团所有的财务运作、投资并购。除了我,你一个人说了算。”
“狐三的风投部,盲蛇的财务室。全归你调遣。”
苏清影心跳漏了一拍。
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双倍年薪算不上什么。
但绝对的财务大权。
调遣狐三这种变态级别的情报网。指挥盲蛇这种祖师爷级别的查账机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商战里,她手里握着全龙海市、甚至全国企业最底层的命脉。
她不用再看那些造假的数据报表。不用再听投资人的画大饼。
这是一把锋利到足以捅穿任何资本堡垒的刀。
苏清影看着季沉。
这个男人坐在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藏着吞噬一切的野心。
那种把高高在上的资本精英,按在泥地里摩擦的快感。
她刚才在门外已经体会到了。
很上头。比喝最贵的拉菲还要上头。
苏清影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个真皮文件夹。
里面装着那份准备拿捏季沉的对赌协议。
她觉得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肺里全是那股劣质旱烟的味道。
苏清影把文件夹翻开。
直接把那份几十页的协议抽出来。
双手捏住纸张边缘。
刺啦一声。
厚厚的协议被她暴力撕成了两半。
碎纸片被她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季总。”
苏清影抬起头。
那张冰冷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明艳得有些晃眼。
“合同什么时候签?我随时可以来上班。”
季沉笑了。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
“欢迎加入四海。”
两人手握在一起。
一触即分。
四海集团的最后一块短板。
最核心的资金运作中枢。在这一刻,拼图完整。
有了苏清影的合法财技和顶层设计。狐三的底层情报网就像是装上了最精密的制导雷达。
进可攻,退可守。无懈可击。
半个月后。
季沉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阳光很烈。照在防爆玻璃上,晃得人眼晕。
他的手里端着半杯红酒。
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圈酒泪。
四海同城的扩张,被企鹅和阿里等巨头联手封死在线上。
大妈送鸡蛋的战术虽然管用,但在省外遇到了水土不服。
资金消耗得极快。
季沉喝了一口酒。
微涩的味道在舌根化开。
既然互联网的正面战场胶着。
那就把四海这三千个西装暴徒的线下优势,发挥到极致。
用重资产和物理威慑,去打穿传统的垄断行业。
季沉的目光。
越过林立的写字楼。
落在了市中心几条拥堵的主干道上。
那些满大街跑的绿皮出租车,和几栋灰扑扑的老旧客运大楼。
那是龙海市最赚钱、也是水最深的传统行当。
一直被几个盘根错节的地头蛇死死捏在手里。
季沉把空酒杯放在窗台上。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过身,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狐三,叫上苏总。”
季沉声音低沉。
“把龙海市最大的那几家出租车和客运公司。查到底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