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凯迪额头上的汗聚成了一股水流。
顺着鼻尖往下滴。
砸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摔成八瓣。
他双腿发着软,两只手死死抓着真皮沙发的扶手。
指甲在皮革上抠出几道白印子。
但他还在死鸭子嘴硬。
“私生活不代表公司!”李凯迪扯着嗓门喊。
声音尖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狐总,你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查我,简直是侮辱风投这两个字!”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厚重PPT,紧紧抱在胸口,像抓着一块救命木板。
李凯迪看向坐在一旁的季沉。
“季总!我的财务报表可是找龙海市最顶级的会计师事务所做的!”
“上面的公章清清楚楚。年流水八千万。每一笔账都绝对干净!”
李凯迪喘着粗气,“你要是不信,可以找审计来查。但你不能这样侮辱人!”
季沉靠在单人沙发上。
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
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面部轮廓。
季沉吹了吹咖啡,喝了一小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他放下杯子,瓷器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季沉笑了。
“查账?”他偏了偏头,看向接待室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进来吧。”季沉声音不大。
门把手转动。
玻璃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先一步钻进了接待室。
李凯迪捂着鼻子,往后缩了缩。
走进来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边缘磨破了,露出几根杂乱的线头。
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瓶底厚的黑框老花镜。
左边镜腿断了,用透明胶布缠了两圈。
他手里掐着半截没带过滤嘴的卷烟,烟灰掉在衣襟上。
这是盲蛇。
四海集团以前的造假祖师爷。
在龙海市地下世界,盲蛇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验钞机认不出的美钞。
黑帮的钱来路都不干净。十几家皮包公司的烂账,他拿一把破算盘,三个晚上就能做到天衣无缝。
这辈子,就没他做不平的账。也没他看不穿的假账。
“季总,你让我来谈两千万的融资。”
李凯迪看着这个像刚从天桥底下要饭回来的老头,怒火盖过了恐惧。
“你就找个收破烂的来查我的账?”
盲蛇没搭理他。
拖着脚走到茶几前。布鞋鞋底在地毯上蹭出沙沙声。
老头把手里那根短得烫手的烟头,直接按在李凯迪掉在地上的鳄鱼皮手包上。
滋啦一声。
名贵的手包瞬间烫出一个黑窟窿。冒出一股焦糊的黑烟。
李凯迪心疼得直哆嗦,下意识想骂娘。
但盲蛇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透着邪光的死鱼眼瞪了他一眼。
李凯迪喉咙一紧,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盲蛇伸出干枯的手,一把从李凯迪怀里抽出那份财报。
纸张摩擦,哗啦作响。
老头把大拇指伸进嘴里,沾了点黄褐色的唾沫。
开始翻报表。
没看前面的商业模式,也没看市场前景。
盲蛇直接翻到了中间的现金流量表。
手指飞快地下滑。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
前后不到十秒钟。
盲蛇冷笑了一声。
扯了扯干瘪的嘴唇,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顶级事务所?”老头声音像破锣,“你这账,做得比城西菜市场卖死猪肉的王寡妇还要糙。”
盲蛇把财报重重砸在茶几上。
指甲缝里带着黑泥的食指,用力戳在报表中间的一行字上。
“第一季度,应收账款虚增了两千四百万。”
“你用左手倒右手的笨法子,搞了五家皮包公司做业务流水。”
李凯迪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他强撑着拔高音量。
“你胡说八道!那是我们正常的技术外包采购合作商!我们签了保密协议的!”
盲蛇从兜里掏出一个掉漆的黑色计算器。
噼里啪啦按了几下,把计算器扔到李凯迪大腿上。
“正常外包?”
老头弯下腰,脸凑近李凯迪。
“这五家公司,注册地址全在南山区的一间地下室里。五十平米,挤了五家高新科技企业?站着办公啊?”
李凯迪西裤下的腿开始发抖。
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
盲蛇直起身,翻到财报的下一页。
“再说法人代表。一个是你二舅妈。一个是你老家村东头的杀猪匠。”
狐三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嘴:“另外三个,是你包养的那个女大学生的室友。我兄弟昨晚刚去查过监控。”
李凯迪的呼吸急促起来。
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缺氧鱼。
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把投资人的钱打给这五家公司。”盲蛇用粗糙的手指敲打着桌面。
“扣掉两个点的通道费。又以技术回购的名义,洗回你这套破系统里。”
“资金在外面转了一圈,你的营收数据好看了。”
盲蛇不屑地看着他,“骗来的投资款,也套进你自己兜里了。对吧?”
李凯迪背脊发凉。
衬衫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后背上。空调风一吹,凉透了骨头。
这老头连算盘都没打。
看两眼,就把他设计了半年的洗钱路径,像剥洋葱一样扒了个精光。
甚至连法人身份都对得丝毫不差。
盲蛇还没完。
他把财报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些是国内的账。你那两千万的海外开销,胆子挺大。”
盲蛇从兜里又摸出一根旱烟,咬在嘴里。
“走的是地下钱庄吧?找的蛇头水哥,对不对?”
李凯迪双膝一软。
直接顺着沙发滑了下去,双膝跪在地毯上。
膝盖骨压着刚才掉落的打火机。硌得很痛。但他像麻木了一样,毫无反应。
“收了你十二个点的手续费。你真够蠢的。”
盲蛇点燃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喷在李凯迪脸上。
“水哥上个月就被条子盯上了。他的账本现在全在黑市上飘着。你要是进去,判个七年起步。”
李凯迪彻底崩溃了。
精心包装的海归精英人设,在这几个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老流氓面前,被扒得连条底裤都不剩。
他引以为傲的华尔街财务模型,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盲蛇嫌弃地把那份财报拨到地毯上。
转头看向季沉。
“老大。这孙子把咱们当傻子糊弄呢。”
老头啐了一口唾沫在纸篓里。
“这种粗糙的做账手法,窟窿大得能开进一辆泥头车。搁在以前咱们老帮派,是要被老太爷拉去后院剁手的。”
听到“剁手”两个字。
李凯迪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吧嗒”一声断了。
香港黑帮电影里的血腥画面,疯狂涌进他的脑海。
四海集团以前是干嘛的,全龙海市都知道。
这帮人可是真敢剁手的啊。
李凯迪手脚并用,从地毯上挣扎着爬起来。
他伸手去抓那个被烫坏的手包,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抓了两次都滑脱了。
“我不要了!”
他尖叫了一声。连包都不要了,那份PPT更是看都没看。
李凯迪撞开挡路的单人沙发。
像疯狗一样冲向接待室的玻璃门。
皮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打滑。他摔了个狗吃屎。
下巴磕在地板上,咬破了舌头。
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拉开玻璃门。
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走廊,逃命似的冲向电梯间。
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接待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出风声,和盲蛇抽旱烟的吧嗒声。
狐三走过去,捡起地上那份精美的PPT。
看了两眼,嫌弃地扔进垃圾桶。
“拿来当草纸,我都嫌纸太硬。”
季沉端着咖啡,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那扇半开的玻璃门。
看向门外的走廊。
走廊的灯光很亮。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高档职业装,裙摆在膝盖上方两公分。
脚下踩着五厘米的黑色尖头高跟鞋。
苏清影。
龙海市顶尖投行的大中华区女总裁。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此刻,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地板上。
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真皮文件夹。
白皙纤长的手指,死死抠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泛着青白。
她那张平时总挂着冰冷和高傲的面具,彻底碎了。
红唇微微张着,忘了合拢。
看着接待室里发生的这一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引以为傲的金融风控学。
她带来那份准备拿捏四海集团的苛刻对赌协议。
在这群西装暴徒底层扒皮式的调查,和祖师爷级别的查账手段面前。
显得那么的可笑,且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