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沉的话音刚落。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走了进来。
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几个没补好的破洞。
鼻梁上架着一副瓶底厚的黑框老花镜。
背驼得厉害,像背着口锅。
手里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廉价卷烟,烟灰掉在胸前。
这是四海集团曾经的造假大师,盲蛇。
在龙海市地下世界,盲蛇的名字比刀片还管用。
闭着眼睛能画出验钞机都验不出来的美钞。
十几个皮包公司的烂账,他用一把算盘三个晚上就能做到天衣无缝。
这辈子就没他做不平的账。
李凯迪看着这个像刚从天桥底下要饭回来的老头,愣住了。
“季总,你让我来谈几个亿的融资。就派这种要饭的来查我的账?”
李凯迪抓着沙发扶手,声调拔高。似乎想用嗓门来掩饰内心的恐慌。
“我的财报可是四大出来的!有注册会计师的签字!”
盲蛇没搭理他。
走到茶几旁。把手里那根短得烫手的烟头,直接按在李凯迪掉在地板上的鳄鱼皮手包上。
滋啦一声。
真皮手包烫出一个黑窟窿。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李凯迪心疼得直哆嗦,但看着盲蛇那双浑浊却透着邪光的死鱼眼,没敢出声。
盲蛇把那份厚达五十页的财务报表拿起来。
没翻目录。
直接翻到了中间的现金流量表。
手指沾了点唾沫,飞快地翻动纸张。哗啦哗啦响。
“顶级事务所?”盲蛇扯了扯干瘪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
“你这账,做得比城南菜市场卖猪肉的王寡妇还要粗糙。”
盲蛇把报表重重拍在茶几上。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数据上。
“第三季度的应收账款,突然增加了三千万。”
“然后你在这边。”盲蛇翻到下一页,戳着资产负债表。
“用七个不同名字的空壳公司,把这三千万以采购软件服务费的名义洗了出去。”
李凯迪的脸色刷地白了。
额头上的汗珠汇聚成一条线,顺着鼻尖滴在西裤上。
“你这七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全在同一个写字楼的同一个杂物间。”
盲蛇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法人是你那三个小三的亲戚。还有一个是你回老家奔丧时,借了你二大爷的身份证去注册的吧?”
李凯迪像被雷劈了。
死死咬着嘴唇,下嘴唇咬出了血丝,尝到一股铁锈味。
这老头连算盘都没拿,看一眼就能把他的洗钱路径扒得干干净净?
盲蛇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虚增营收,做高估值,然后跑来骗风投的钱。”
盲蛇不屑地摇了摇头。
“这种左手倒右手的破套路,搁在五年前咱们帮派里,是要被老太爷剁手拔舌头的。”
老头突然凑近李凯迪。
浑浊的眼球几乎贴到李凯迪的鼻尖上。
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着老人味,直冲李凯迪的脑门。
“小子。你那几笔海外账,走的是地下钱庄吧?手续费收了你十二个点。亏不亏啊?”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李凯迪双腿一软,顺着沙发滑到了地毯上。
膝盖磕在刚才掉落的打火机上。硌得生疼,但他没敢喊。
全中。
连地下钱庄的手续费点数都报得丝毫不差。
这哪里是查账。这特么是趴在他办公桌底下看着他洗的钱!
四海集团的风控部,到底是一群什么怪物?
“季……季总。”
李凯迪瘫坐在地上,仰起头。
精致的背头彻底散了,像个疯子。
“我错了。我不融资了。这份BP你留着擦桌子,我马上走。”
李凯迪手脚并用,从地摊上爬起来。
抓起那个烫了个窟窿的鳄鱼皮手包。
连那份装订精美的PPT和财报都没敢拿。
跌跌撞撞地拉开会议室的玻璃门,连滚带爬地冲向电梯间。
皮鞋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滑拉出难听的摩擦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季沉喝完最后一口冰美式。
把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咚的一声。
“干得不错。”季沉对着盲蛇点点头。
盲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大,这小子的账太烂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没劲。”
季沉转过身,准备往外走。
视线扫过玻璃门外。
脚步停住了。
会议室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套剪裁极好的银灰色职业套装。裙摆刚好到膝盖。
踩着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女人很高,气质极冷。
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把带鞘的剑。
她透过玻璃墙,看完了会议室里的全过程。
此刻,她那双好看的瑞凤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这是龙海市顶尖投行“红杉资本”大中华区最年轻的女总裁。
苏清影。
她今天本来是代表机构,来跟四海集团谈入股外卖APP的。
原本她心里充满不屑。
一个黑帮洗白搞出来的草台班子,能懂什么叫资本运作?能懂什么叫风控模型?
她甚至在来之前,已经让助理拟好了一份对四海集团苛刻的对赌协议。
但刚才那一幕。
彻底把她引以为傲的华尔街金融学常识,按在地板上摩擦。
底层的情报网加上祖师爷级别的财务嗅觉。
这种简单、粗暴、直击底裤的风控手段。
比华尔街那些花里胡哨的数据模型有效一万倍。
那个被吓尿裤子的李凯迪,苏清影认识。
上个月还拿着同样的财报,在红杉资本骗走了一千万的美金。
她们的顶尖审计团队,竟然没查出账目的问题。
苏清影咽了口唾沫。
喉咙发干。
她看着走出门的季沉。
那个穿着黑西装、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的年轻男人。
季沉停在她面前。
目光在她手里的文件夹上扫了一眼。
“苏总?”季沉挑了挑眉。
苏清影手指猛地收紧。文件夹边缘勒得指节发白。
她本来想好的高傲开场白,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季总。”苏清影的声音有点哑。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
“我看了你们的风控审查。”
季沉笑了。
“见笑了。手底下的兄弟没文化,手段比较粗糙。”
“但比较管用,不是吗?”
苏清影咬了咬嘴唇。
她不得不承认,太管用了。
管用到让她觉得自己的投行工作像是在过家家。
“四海集团,缺一个正规军。”季沉看着苏清影的眼睛。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
直入主题。
“狐三他们懂底层。但不懂顶层设计。不懂怎么把合法的钱生出更多的钱。”
季沉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苏清影只有不到半米。
苏清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味,还有一丝压抑的压迫感。
“红杉资本给你多少年薪?我出双倍。”
季沉伸出一根手指。
“四海集团首席CFO。所有的财务运作、并购审批,全由你拍板。”
“我不干涉。狐三和盲蛇,全听你调遣。”
苏清影愣住了。
双倍年薪?绝对的财务大权?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把整个千亿商业帝国的命脉交到一个外人手里。
她看着季沉。
这个外界传闻心狠手辣、满脑子暴力的前黑帮老大。
竟然有这种魄力?
“为什么是我?”苏清影脱口而出。
“因为你刚才看懂了。”
季沉转身,指了指会议室里的那一地狼藉。
“你看懂了我们这套野路子的价值。也知道怎么把野路子包装成华尔街看得懂的报表。”
苏清影心跳加速。
在这个男人手底下干活,绝对比在那些死气沉沉的投行里刺激一百倍。
那种把高高在上的资本精英按在地上摩擦的快感,她刚才已经体会到了一丝。
苏清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对赌协议。
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像个笑话。
她双手用力。
刺啦一声。
把那份协议撕成了两半。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季总,合作愉快。”苏清影抬起头。
冰冷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少见的笑容。
伸出白皙的手。
季沉握住。松开。
“欢迎加入四海。明天来上班。”
有了苏清影的加入,四海集团的资金运作瞬间脱胎换骨。
盲蛇的做账手段在苏清影的合法包装下,变得无懈可击。
狐三的底层情报网,成了苏清影在并购谈判桌上最致命的底牌。
短短一周。四海集团的合法现金池扩大了三倍。
季沉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猩红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摇晃。
视线穿过龙海市繁华的夜景。
停留在远处几栋灰扑扑的老旧大楼上。
那是龙海市最大的传统出租车和客运公司总部。
季沉喝了一口酒。
酒液滑过喉咙。
企鹅的线上封杀还在继续。外卖APP的新增流量陷入停滞。
既然大妈送鸡蛋的套路不能一直烧钱。
那就开辟新的战场。把桌子彻底掀了。
季沉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狐三,查一下龙海客运公司的底。越深越好。”
挂断电话。季沉把空酒杯顿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