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
战虎猛地站起来。
皮椅被他两百多斤的身子往后撞去,“哐当”一声砸在铁皮文件柜上。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个鼠标。
鼠标线绷得笔直。
“公司第一单!你敢退?”
战虎大步绕过调度台。
皮鞋踩在地砖上啪啪作响。
他走到大佬强面前,一把薅住那件紧绷的黄马甲领口。
“怕个鸟!你是混黑道的,还怕个老娘们?”
战虎唾沫星子喷了大佬强一脸。
“把这份鱼香肉丝给我送到!晚一分钟,我扒了你的皮!”
大佬强脖子被勒得发红。
他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我去!虎哥我去还不行吗!”
他把那张白色的长条小票死死攥在手里。纸团被汗水泡软了。
大佬强从大厅角落搬起一个四四方方的黄色保温箱。
那是公司统一定制的。
他快步冲出大门。
外面停着一排重新刷了黄漆的二手摩托车。
大佬强跨上一辆本田125。
头盔太小,扣不下去。
他干脆把塑料系带死死勒在下巴上,勒出两道红印。
拧开钥匙。
左脚猛踩启动杆。
“轰!”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十二点二十分。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柏油马路。
马路上方的空气都在扭曲。
大佬强骑着黄色的摩托,额头上的汗顺着刀疤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不敢用手去揉。
他两只手死死捏着车把。
前方路口。
红灯亮起。
要是搁在以前,大佬强早就一把油门直接冲过去了。
但现在,他脑子里闪过后院那间关着疯狗的小黑屋。
他猛捏刹车。
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半米长的黑印。
摩托车稳稳停在停止线后。
后面的几辆出租车司机都看傻了。这年头,骑这种破摩托的混混,居然等红灯?
绿灯亮。
大佬强一拧油门。
十二点三十五分。
城南区,阳光花苑小区。
这是个老小区,连个像样的门禁都没有。
大佬强把摩托车停在3栋楼下。
拔了车钥匙。
提着保温箱,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冲。
楼道里一股发霉的白菜味。
402室门前。
防盗门掉了一大块绿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大佬强深吸一口气。
把保温箱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一股热气混着鱼香肉丝的酸甜味飘了出来。
他把装在塑料袋里的打包盒拿出来,塑料袋提手勒在粗糙的指节上。
他抬起手。
粗壮的手指弯曲,指节在铁门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没敢用大力,怕把这层薄铁皮敲穿。
门内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
很重,很急。
“来了来了!催命啊敲那么大声!”
一个粗犷暴躁的男声在门后炸开。
大佬强一愣。
不是说这户住的是个刁蛮妇女吗?这声音怎么是个男的?
“咔哒。”
反锁的插销被粗暴地拉开。
铁门猛地往外一推。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身高一米八、光着膀子的壮汉站在门口。
胸口长着浓密的黑毛。
手里还拿着个脏兮兮的电视遥控器。
壮汉满脸横肉,眼珠子瞪得溜圆。
“送个破饭送了半个多小时!老子看都特么凉透了!”
壮汉张嘴就要开骂。
满腔的邪火顶在嗓子眼。
昨天打牌输了两千,今天老婆又吵着回了娘家。
他正愁没地方撒气。
这个送外卖的撞枪口上了,今天非得把他骂到跪下道歉不可。
壮汉的脏话刚到嘴边。
突然卡住了。
像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门外的楼道里光线很暗。
他看到了一座肉山。
一个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巨汉站在门外。
那件亮黄色的马甲被大肚腩撑得发白,随时可能裂开。
最吓人的是那张脸。
右脸上一条斜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劈到下巴。
在楼道昏暗的感应灯下,那条刀疤像活的一样扭动着。
脖子上,还有半截青龙纹身从衣领处探出头。
壮汉手一哆嗦。
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摔飞了两节五号电池。
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这哪是送外卖的,这特么是来灭门的吧!
壮汉双腿一软,膝盖磕在门框上。
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连个火星都没剩。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大佬强也紧张。
他想起战虎在调度台前揪着他领子吼的话。
也想起季沉定下的铁律。
要笑。
要有礼貌。
大佬强深吸一口气,把塑料袋往前一递。
面部肌肉开始用力。
他努力把嘴角往两边扯,挤出一个练习了一晚上的微笑。
配合着那条跳动的刀疤,这个笑容狰狞得让人胆寒。
“您好。”
大佬强的嗓音粗得像破风箱。
“您的鱼香肉丝。祝您用餐愉快。”
壮汉的腿打着摆子。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塑料袋。
温热的触感传来,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谢谢……谢谢大哥。”
壮汉结巴了,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佬强没走。
他想起公司的KPI考核。
“那个……”大佬强搓了搓手,指关节咔吧作响。
“我们公司刚开业,要是吃着还行,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他往前压了半步。
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楼道里唯一的光源。
阴影完全笼罩了壮汉。
壮汉差点哭出来。
这语气哪里是求好评,这分明是恐吓。
不给好评,今天这扇门绝对关不上。
“给!我现在就给!”
壮汉手忙脚乱地从花裤衩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直板手机。
大拇指疯狂按键。
进入了四海同城的短信回复界面。
“大哥,您看怎么写?”壮汉举着屏幕,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大佬强凑过去看了一眼。
字太小,他认字又慢。
“你就写……饭很好吃,服务态度很好。”大佬强挠了挠头盔。
壮汉咽了口唾沫。
大拇指在键盘上飞舞。
不仅打了五星,还写了一篇三百字的赞美小作文。
什么“送餐神速”、“态度温和”、“味道绝佳”,把毕生学过的褒义词全用上了。
“大哥,您看这样行吗?”壮汉把手机屏幕递到大佬强眼前。
大佬强满意地点点头。
收起脸上的狞笑,恢复了原本面无表情的凶样。
“谢了啊兄弟。”
转身。
提着地上的保温箱。
迈着沉重的步子下了楼。
“哐当。”
防盗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壮汉靠在门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心全湿了。
下午三点。
四海集团调度中心。
墙上的巨大电子屏幕上,绿色光点越来越多。
接线员键盘敲击的声音响成一片。
战虎坐在皮椅上。
他盯着电脑屏幕后台。
一行行绿色的文字不断滚动出来。
“城北张大妈:骑手小伙子长得虽然凶,但帮我把垃圾扔了,五星好评!”
“大学城李同学:卧槽,送外卖的大哥胳膊比我大腿还粗,吓得我直接干了两碗饭,五星!”
“城西张老板:骑手到了之后,门口两个要账的混混直接吓跑了,这外卖点得值!五星加满!”
战虎咧着厚嘴唇,笑得合不拢嘴。
刀疤上的横肉都挤成了一团。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喝茶的季沉。
“老大,这活儿真他娘的有意思!”
战虎拍着大腿。
“兄弟们出去送单,不仅没人敢找茬,那帮客户还客客气气地塞烟塞水。”
“以前收高利贷,天天被人背地里骂祖宗。现在送个饭,全都是好评!”
季沉吹了吹茶面上的茶叶梗。
小抿了一口。
“这叫服务体验。”
他放下茶缸。
“这就是我们要的正规化。口碑打出去,龙海市的市场就是我们的。”
就在整个大厅沉浸在一片和谐的氛围中时。
“滴滴滴——”
一阵尖锐刺耳的红色警报声突然在调度中心响起。
大屏幕左上角。
一个鲜红的方块剧烈闪烁。
战虎一惊。
手里的鼠标差点扔出去。
“怎么回事?服务器炸了?”战虎吼道。
一个戴眼镜的接线员赶紧敲击键盘,调出后台数据。
脸色瞬间变白。
“虎哥……出差评了。”
接线员声音发颤,转头看着战虎和季沉。
“是……是个一星差评。”
大厅里瞬间安静。
只有电脑主机的嗡嗡声。
战虎猛地站起来。两步跨到接线员身后。
弯下粗壮的腰,盯着屏幕。
那是一条醒目的红色差评记录。
字数不多。只有短短两行字。
“送餐超时。态度恶劣。垃圾平台,早点倒闭。”
原因那一栏,系统自动记录的送达时间显示:超时一分钟。
战虎的眼睛瞬间红了。
眼白里布满血丝。
他一把捏住接线员的椅背。
“咔啦。”
劣质塑料椅背直接被他硬生生捏出一条裂缝。
“谁送的单?给老子调出来!”战虎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在电脑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