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集团总部。
二楼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季沉大步走进来。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勒人的酒红色领带。随手甩在真皮沙发上。
领带滑到了地毯上。他没去管。
抓起会议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喝得太急,冷水呛进气管。
季沉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狐三赶紧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战虎坐在会议桌对面。
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那身定制的黑西服已经被汗水沤出了一股酸味。
旁边还坐着一个满头蓝毛的年轻人。
手里心不在焉地转着一串重型机车的钥匙。
这是原四海集团午夜飞车党的老大,阿飞。
季沉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根黑色记号笔。
拔开笔帽。
在白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
“四海同城”。
笔没水了。
最后一笔拉出一道干涩的浅灰痕迹。
季沉皱了皱眉,把笔扔回笔筒。换了一根红色的,把字描黑。
“外卖?”
战虎盯着白板,粗糙的手指抠了抠发亮的大光头。
“老大,咱们刚拿了市长给的好市民奖。转头就让兄弟们去送饭?”
战虎满脸憋屈,厚嘴唇撅着。
“这活儿不是饭馆洗碗老妈子干的吗?咱们好歹是龙海市第一大……”
季沉冷眼扫过去。
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战虎脸上。
战虎把“黑帮”两个字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磕巴了一下,改口说:“第一大正规企业。”
狐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计算器。
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戳动。滴滴作响。
“老大,我算了一笔账。”
狐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一单外卖,收三块钱配送费。咱们一天送一万单,毛利才三万。”
“底下的兄弟不用吃饭?摩托车不用烧油?”
“这点钱,还不够以前咱们城南赌场一晚上的抽水。”
季沉双手撑着会议桌。
身子前倾,俯视着这几个鼠目寸光的悍匪。
“城南赌场?你信不信明天陈局长就带人把那里抄了?”
季沉指着狐三的鼻子。
“眼光放长远点。”
他在会议桌上敲了两下,木板发出空洞的响声。
“智能手机快普及了。以后的人懒得下楼,全会在手机上点餐。”
“我们要做的不是送饭。”
“是建立整个龙海市,甚至全国的同城物流网。这是垄断。”
战虎和狐三面面相觑。听不懂。
但“垄断”两个字,听着就很提气。跟黑帮抢地盘差不多。
季沉把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蓝毛阿飞。
“阿飞。”
“在呢老大。”阿飞把车钥匙塞进紧身牛仔裤兜里,站直了身子。
“你手下那三百个飙车党。还有战虎原来暴力收账的车队。”
季沉敲了敲白板边框。
“全给我交出来。”
阿飞急了。一蹦三尺高。
膝盖重重撞在会议桌下沿,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大!我那些兄弟骑的都是爆改雅马哈,跑山路一绝!”
阿飞弯腰揉着膝盖。
“你让他们骑着赛车去送盒饭?车漆刮花了算谁的?”
“从今天起,没有爆改雅马哈。排气管全给我锯了。”
季沉声音冷得像冰。
“嫌丢人,就滚去后院跟疯狗一起抄刑法。”
阿飞脖子一缩,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彻底老实了。
第二天下午。
四海总部后院的水泥空地上。
太阳毒辣。烤得地皮发烫,空气都在扭曲。
五百多号人站得松松垮垮。
一半是阿飞的飞车党,穿得破破烂烂钉钉挂挂。
一半是战虎的收账马仔,光着膀子露着大花臂。
旁边停着几辆货车。
季沉站在台阶上,挥了挥手。
货车车厢打开。
几个后勤小弟搬下来几十个大纸箱。
锋利的壁纸刀划开黄色胶带。刺啦作响。
“换衣服。”季沉下令。
小弟们满脸疑惑地走上去。从纸箱里扯出一件件衣服。
亮黄色。
胸口印着两道荧光绿的反光条。
衣服背后印着四个黑色大字:“四海同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您的美食,准时送达”。
阿飞捏着一件黄马甲,满脸嫌弃。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化纤塑料味。
“老大,这颜色太骚了吧?像个大熟香蕉。”
“穿上!”季沉吼了一嗓子。
五百个混混不情愿地把衣服往身上套。
尺码明显不对。
一个两百多斤的收账大汉,硬生生把黄马甲撑成了紧身胸衣。
大肚腩从下摆漏出来,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两只胳膊上的青龙白虎纹身,和那亮黄色的布料搭配在一起。
违和感拉满。
看一眼就觉得眼睛酸疼。
“发头盔。”季沉继续指挥。
纸箱里又掏出几百个亮黄色的塑料半盔。
阿飞抓着头盔,往自己那一头拉风的蓝毛上扣。
太紧了。
几撮蓝毛顺着头盔边缘顽强地呲了出来。
看起来像个长了毛的黄色大蘑菇。
季沉强忍着笑。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四海同城的第一批骑手。”
季沉指着那个肚子被勒出印子的大汉。
“不管你们以前砍过多少人,收过多少账。”
“穿上这身衣服,你们就是服务行业的精英。”
战虎站在季沉身后。
季沉转身,手指戳在战虎宽阔的胸膛上。
“你。从今天起,担任四海物流大区总裁。统管所有骑手。”
战虎张大嘴。下巴的刀疤扯得老长。
他指着自己的大鼻子。
“我?总裁?”
“老大,我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打字得用一根手指头戳键盘!”
“你让我管几百号人送饭?”
季沉没理他。
让人搬来一张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台厚重的台式电脑。
显示器亮着。上面是一张龙海市的高清电子地图。
“这就是你的战场。谁送哪条街,谁跑哪个区,你来规划。”
季沉按住战虎的肩膀,把他硬按在办公椅上。
战虎两只蒲扇大的手放在桌上。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个小巧的黑色鼠标。
像捏着一只脆弱的小鸡崽子。
食指用力一点。
“咔吧。”
鼠标左键被他按得陷了进去,直接卡死了。
战虎满头大汗,抬头看着季沉,快哭了。
“慢慢学。”季沉拍了拍他的光头。
转头看向底下那五百个黄衣暴徒。
“规矩,我只强调一条。”
季沉竖起一根手指。
“交规。”
他提高嗓门,压住后院刺耳的蝉鸣。
“宁可超时,绝对不允许闯红灯。更不允许逆行。”
阿飞一听,急眼了。头盔上的蓝毛跟着乱抖。
“老大!我以前在龙海盘山道过弯都不带减速的!”
“你让我骑个破摩托,在大马路上等红绿灯?”
阿飞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
“我丢不起这人!”
季沉冷眼看着阿飞。
“路口的监控我托人接到了后台。谁敢闯一个红灯。”
季沉指着后院尽头那排黑屋子。
“自己滚进去。抄《道路交通安全法》两百遍。写不完不许吃饭。”
阿飞打了个寒颤。
旁边几个刚才还跃跃欲试的飞车党,瞬间像霜打的茄子。
疯狗在小黑屋里抄刑法已经抄得快神经衰弱了。
这要是去抄交通法,手腕子绝对得废。
地狱式培训进行了一整周。
这五百个流氓被强行灌输了服务理念、交通法规和认路技巧。
一周后。
中午十二点。
四海集团一楼大厅,被彻底改造成了调度中心。
墙上挂着几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闪烁着绿色的光点。
季沉动用了系统奖励的资金,搞出了一套初代的外卖APP系统。
又让刀哥带着人,挨家挨户去那些小饭馆“普法”。
饭馆老板们看着几百个黑西装大汉,吓得连夜签了入驻协议。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主机的运转声。
几十个接线员戴着耳麦,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战虎坐在最中间的大皮椅上。
手里攥着一个刚换的新鼠标,手心全是汗。
突然。
调度中心的大喇叭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音。
“叮。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全场的人精神一振。
第一单,来了!
接线台旁边的一台热敏打印机亮起红灯。
“滋滋滋。”
齿轮转动。
一张白色的长条小票被快速吐了出来。上面印着黑色的字迹。
大厅里待命的骑手全都围了上去。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叫“大佬强”的壮汉。
他身高一米八五,右脸有一道斜长的刀疤。当年是提着两把西瓜刀从街头砍到街尾的狠角色。
大佬强穿着紧绷的黄马甲。
粗糙的手指捏住小票的一角,用力一扯。
刺啦。
小票撕下来。
“强哥,第一单!开门红啊!”阿飞凑过去,拍了拍大佬强的肩膀。
大佬强咧开嘴,刚想笑。
目光落在小票的送餐地址上。
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刀疤扭曲了两下。
大佬强的手指猛地一抖,那张薄薄的小票差点掉在水泥地上。
阿飞纳闷地低下头。
视线扫过小票上的那行字。
“龙海市城南区,阳光花苑3栋402室。”
阿飞倒吸一口冷气。
牙床子发酸。
周围几个看清地址的小弟,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甚至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地址,在龙海市服务行业可是出了名的。
里面住着个脾气比爆竹还炸的中年妇女。
不管送水、修下水道还是送煤气。
只要晚一分钟,或者进门先迈左脚。
这女人就能坐在门口骂街三个小时,还要打电话投诉到底。
是这片区域所有商户眼里的活阎王。
最爱给差评。
大佬强咽了口唾沫。
求助般地看向坐在调度台上的战虎。
“虎哥……这单,能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