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胖子扑过来,膝盖重重磕在塑料凳腿上。
凳腿发出一声惨叫,直接裂开。
刘胖子顾不上腿疼,手忙脚乱地往裤兜里掏。
汗水把裤兜黏住了。他用力一扯。
掏出一包压扁的软中华。
抽出一根烟,双手捧着递过去。烟丝都掉出来几根。
“大哥……不,虎哥!”刘胖子声音打颤,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错了。你们别背了,我脑仁疼。”
战虎刚把一颗剥好的花生扔进嘴里。
他瞥了一眼那根中华烟,喉结滚了一下。
他烟瘾大,平时一天两包。
但老大下过死命令,工作时间拿群众一针一线,家法伺候。
战虎抬起粗壮的胳膊,把烟推开。
“不抽。”战虎板着脸,“我们是正规企业员工,不拿群众东西。”
刘胖子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完了,烟都不接,这是要下死手啊。
战虎从黄马甲内兜里掏出两张纸。
纸折了四折,边角都磨毛了。
他在油腻的桌面上把纸抹平。
“刘老板,坐。”战虎拍了拍旁边的一张空塑料凳。
刘胖子哪敢坐,半蹲着凑过去,双腿直打摆子。
“这是四海APP的入驻合同。”战虎指着纸上的黑字,“老大说了,做生意讲究个共赢。”
战虎想拽几句词,脑子突然卡壳了。
他挠了挠大光头。
从屁股兜里又把那本红皮《合同法》掏出来。
翻到折角的那页,用沾着炭灰的手指头顺着字抠。
“《合同法》第三条……合同当事人的法律地位平等。一方不得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另一方。”
战虎磕磕巴巴地念着。
他不认识“意志”两个字,还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弟,小弟小声提醒他才念对。
战虎低头念书的时候,动作太大,马甲领口被扯开。
那条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锁骨的蜈蚣刀疤彻底露了出来。
肉红色的疤痕在灯下泛着油光,一鼓一鼓的。
刘胖子盯着那条刀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觉得那根本不是什么《合同法》,那是催命符。
讲法律的黑社会,比拿刀的黑社会可怕一万倍。
“签!我签!”刘胖子一把抢过桌上的圆珠笔。
笔尖在油腻的桌面上打滑。
他把合同垫在菜单上,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按手印的时候找不到红泥。
他直接用大拇指在烤架掉落的炭灰上死死蹭了两下,按在签名上。
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指纹。
“虎哥,签完了。卫生达标我这就去搞,健康证明天一早就去办。”
刘胖子哭丧着脸,眼泪混着炭灰,在脸上冲出两道黑沟。
战虎把合同叠好,塞回兜里。
刚想站起来。
刘胖子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掉漆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虎哥,不仅我入驻,我还要大力支持四海集团!”刘胖子手指哆嗦着按键。
电话通了。免提开着。
“媳妇!把你那个新买的智能机拿出来!立刻下个软件,叫四海同城!”刘胖子对着话筒吼。
电话那头传来哗啦哗啦打麻将的声音。
女人骂骂咧咧:“下什么下,没看我正自摸呢。”
“别打麻将了!现在立刻下!不下我停了你下个月的零花钱,晚上不回家了!”刘胖子急得直跺脚。
挂了电话,刘胖子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大舅哥!你在驾校是吧?让你手下那些教练,手机全拿出来,下四海APP!”
“三姨!让你家刚上大学的孙子,把他室友的手机都借来注册一遍!”
刘胖子满头大汗,拿着手机在烤肉店里疯狂转圈。
一口气打了十几个电话。
战虎抠了抠脑袋。老大没交代这出啊。
大堂里的三百个汉子也不嚼花生了,全愣愣地看着刘胖子表演。
此时,门外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围观的商户。
卖麻辣烫的老李踮着脚尖往里看。
卖手抓饼的王寡妇手里还捏着个发酵的面团。
“老刘这是疯了?”老李小声嘀咕,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懂个屁。你没看那三百个活阎王坐里面呢。”王寡妇把面团扔进围裙兜里,脸色发白。
“他们要是去你那吃十盘水煮白菜,你那十几张桌子一天都别想做生意了。”
老李打了个哆嗦。
四海的人不打不砸。
就这么合法地坐着吃花生米。
但整条街的客人都被吓跑了,谁受得了这股煞气。
“走,签合同去。”老李一咬牙,推开人群往烤肉店里挤。
“虎哥!给我来一份合同!”老李冲进店里,大声喊道,“我也支持四海集团,绝对服从平台管理!”
王寡妇不甘示弱,凭着体重优势挤开老李。
“我先签!我连员工健康证都办好了,就差入驻了!”
街道上的几十个商铺老板见状,全涌了进来。
把烤肉店大门挤得水泄不通。
生怕晚了一步,这三百个黄马甲大汉就去自己店里背法条。
战虎看着这阵势,从马甲的另一个兜里掏出厚厚一沓空白合同。
“排队!都别挤!”战虎大吼一声。
三百个汉子立刻齐刷刷站起来。黄马甲连成一片。
商户们吓得瞬间鸦雀无声。老老实实地靠墙排成两条长龙。
蝎子男被分配去发合同。
他一边发一边叮嘱:“慢慢看条款,字签工整点。四海集团讲究绝对自愿。”
老李抢过合同,看都不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
“自愿!我绝对自愿,做梦都想签!”
短短一天时间。
战虎带着手下三百个兄弟,把城南、城北、城西的三条美食街全逛了一遍。
所到之处,花生米脱销。商户排队签约,场面堪比超市大促销。
晚上八点。四海大厦顶层办公室。
中央空调吹着冷风。
办公室的实木门被一把推开。
狐三抱着一台黑色笔记本电脑,一路小跑冲进办公室。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老大!爆了!”
狐三跑到办公桌前,把电脑重重磕在桌面上。
屏幕上是一个实时刷新的后台数据面板。
绿色的线条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上拉升。
季沉放下手里的派克钢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入驻率多少?”季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百分之九十八!”狐三激动得声音直接劈叉。
“除了两家老板今天回老家奔丧的,龙海市有头有脸的餐饮店,全签了字!”
狐三把电脑屏幕转过去,指着上面的数据图。
“不仅是入驻率。日活数据也疯了。”
狐三咽了口唾沫。
“战虎他们把那些老板吓得不轻。”
“那些老板不仅自己入驻,还强迫亲戚朋友下载。为了表忠心,有的甚至去网吧花钱拉新用户。”
“咱们的APP注册量,今天一天暴涨了三十万!服务器差点干宕机了。”
季沉看着屏幕上一路飙升的红线。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
外卖这盘棋,彻底盘活了。
有了这百分之九十八的商户壁垒。
龙海市的外卖市场已经成了铁板一块。
任何外来资本想打进来,都得先扒层皮。
季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松弛下来。
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电子电流声。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