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沉昨晚在落地窗前吹了半宿冷风,早上起来受了凉。
他抽了张纸巾,用力擤了擤鼻涕。
纸团抛出一条弧线,砸进墙角的废纸篓里。
狐三推开办公室的实木双开门。
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没声音。
他把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搁在红木办公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老大,出岔子了。”狐三声音有点虚。
季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喉咙发痒,他被呛了一下,咳嗽出声。
两滴褐色的咖啡渍溅在白衬衫的领口上。
季沉抽纸擦了擦领口,眉头皱起。
“企鹅那边动手了?”
狐三摇头,指了指文件。
“企鹅还没动静,咱们自己后院起火了。外卖平台扩张卡住了。”
城南美食街。
那是龙海市最大的夜市和餐饮集中地。
全市外卖单量的两成都指望那条街上的老字号。
但现在,几十家商户联合起来,拒绝入驻四海APP。
季沉翻开文件。
带头抵制的是个叫刘胖子的烤肉店老板。
狐三把收集到的原话念了出来。
“他们嫌咱们平台抽成高,嫌规矩多。刘胖子放话了,说咱们要的健康证和卫生达标是无理取闹。”
“他说他烤了十年肉,苍蝇都不嫌,不想受咱们这份窝囊气。”
季沉十指交叉,撑着下巴。
没有商家入驻,外卖平台就是个空壳。
烧再多补贴,用户点不到饭,迟早要卸载。
全龙海市的餐饮店都在盯着城南美食街。
刘胖子要是扛住了,四海同城这盘棋就彻底死了。
“去查查他底子没?”季沉问。
“查了,就是个杀猪出身的本分生意人。”狐三苦笑,“早年跟街头流氓打过架,脾气轴,不怕死。他说了,四海要是敢派人去砸店,他就拉着煤气罐跟咱们同归于尽。”
暴力绝对不行。
系统那根抹杀的红线,就悬在季沉头顶。
他还没活够。
办公室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门板撞在墙角的发财树上,震掉两片绿叶子。
战虎大步走进来。
他今天没穿黑西装,套了件公司统一发的黄马甲。
马甲尺码明显小了,勒得他胸肌鼓鼓囊囊,肚子上的肉也绷着。
“老大,这事交给我。”战虎嗓门大,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季沉冷眼盯着他。
“你去?你那火爆脾气,万一动了手,我明天就得下去见老太爷。”
战虎连连摆手,大光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打架。我用脑袋担保,一根手指头都不动。”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
动作太大,拉链卡在胸口拉不上去,卡死在那了。
“我就带兄弟们,去跟他讲讲道理。”战虎憋红了脸。
第二天中午。
城南美食街。
天气闷热。空气里混着孜然、辣椒面和劣质木炭的烟熏味。
刘胖子的“老刘炭火烤肉”位置最好,门面最大。
虽然是中午,店里已经坐了七八成满。
刘胖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白毛巾。
他一边给烤架上的羊肉串刷油,一边跟旁边买冰水的客人吹牛。
“四海集团?黑社会洗白而已,吓唬谁呢。”
刘胖子唾沫星子乱飞,落在旁边的铁盘上。
“我老刘一把杀猪刀砍到大,他们敢来我店里收保护费,我这烤架直接扣他脸上。”
几个客人连连竖大拇指,夸老板硬气。
刘胖子得意地翻了个面,撒上一大把辣椒面。
火苗猛地窜起半米高,燎了他的眉毛。
街角拐弯处,突然安静下来。
刚还在卖力揽客的几个小商贩,推着车就往巷子里躲。
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嘎啦嘎啦响。
刘胖子手里举着肉串,抬头看过去。
黑压压一片黄色。
三百个穿着四海同城黄马甲的大汉。
排着整齐的三列纵队,正顺着街道走过来。
没有砍刀。
没有喊打喊杀。
胶底鞋踩在油腻腻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统一的吧唧声。
战虎走在最前面。
他越走越热,想把卡住的马甲拉链拉开透口气。
用力过猛,劣质拉链“咔”一声崩脱了轨。
马甲敞开,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背心。
还有两只胳膊上密密麻麻的蜈蚣刀疤。
战虎干脆不拉了,双手插在兜里,停在烤肉店门口。
店里的食客们停下了筷子。
一个正啃猪蹄的大哥,手一抖,猪蹄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沾满灰尘。没人敢捡。
战虎没理会食客。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三百个暴徒兄弟。
“都规矩点。老大的原话,咱们是正规企业员工,来照顾生意的。”
战虎瞪圆了铜铃大的眼睛。
“谁要是敢掀桌子骂娘,回去小黑屋抄《刑法》二百遍。”
三百个大汉齐刷刷打了个冷战。
没人说话,连连点头。
战虎一挥手:“进店,吃饭。”
三百人涌进烤肉店。
店里一共五十张折叠桌。瞬间被填满。
没抢到座位的汉子,干脆靠墙站着。
他们一不砸杯子,二不骂脏话。
拉开塑料凳子,整整齐齐地坐下。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几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短袖底下露出来的花臂纹身。
那股子亡命徒的煞气,把空气里的孜然味都压了下去。
原本在店里吃饭的普通客人,背上直冒冷汗。
一桌几个年轻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连单都没敢买,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十分钟不到。
除了四海的人,店里跑得一个不剩。
刘胖子手里还举着两串烤糊的羊肉,炭灰落在脚背上烫了一下。
他疼得龇牙,这才回过神。
一个服务员小妹哆嗦着拿来菜单,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战虎没伸手接菜单。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堂正中间。
塑料凳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嘎吱声,随时要散架。
战虎伸手进裤兜,掏出一把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数了数,刚好五十块。
他把钱重重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老板,点单。”战虎声音洪亮,震得玻璃门直嗡嗡。
刘胖子硬着头皮走过来。
他手里攥着一把切肉的剔骨刀,死死藏在围裙底下。
“吃……吃什么?”刘胖子结巴了,额头的汗流进眼睛里。
“花生米。”战虎指了指墙上发黄的价目表。
“五块钱一盘的带壳花生米。上十盘。”
刘胖子愣在原地。
“另外,给兄弟们来三百杯白开水。要温的,冰的伤胃。”
战虎拿起桌上的劣质餐巾纸,擦了擦光头上的汗。
“这是五十块钱。记得给我开张发票,抬头写四海同城速递。”
刘胖子彻底懵了。
黑社会来砸场子他见过,收过路费他也见过。
但带三百人来点五十块钱花生米,还要开发票的。
他活了半辈子真没见过。
花生米很快端上桌。一桌一盘。
大碗的温开水摆满桌面。
三百个壮汉盯着盘子里的花生,没人先动手。
战虎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本书。
封面红底白字,《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书角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战虎剥开一颗花生,把红衣搓掉,扔进嘴里。
嘎嘣。
咬碎花生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非常刺耳。
战虎清了清嗓子。
“第七条!”他扯着嗓子大喊。
“消费者在购买、使用商品和接受服务时……”战虎念出上半句。
坐在大堂里的三百个汉子,同时张嘴,跟着嘶吼。
“享有人身、财产安全不受损害的权利!”
三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吼声混着嘎嘣嘎嘣嚼花生的声音。
房顶上的吊扇被震得来回晃悠,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经营者应当保证其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
战虎翻了一页,继续喊。
“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齐声朗读。
门口围观的街坊和小商贩,全躲得远远的。
连大气都不敢喘。
烤肉架上的木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偶尔炸开一点火星。
刘胖子站在柜台后面。
手里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刀刃砸在瓷砖上,崩了个细小的口子。
他看着大堂里这群人。
三百个眼神凶狠、手臂纹龙画虎的暴徒。
此刻却一边嚼着五块钱一盘的花生米,一边声嘶力竭地背诵法律条文。
礼貌,守法。
但那种无法喘息的诡异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刘胖子强撑着的底气,像漏气的轮胎一样彻底干瘪下去。
心理防线碎成了一地渣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黑灰。
连滚带爬地冲出柜台,扑向坐在中间的战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