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瘫在老板椅上。
面前的台式机屏幕亮着。
表格里的赤字红得扎眼。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凉茶。
茶叶梗卡在牙缝里。
他吐不出来,只能干咽下去,喉咙刮得生疼。
隔壁的骑手休息室门敞开着。
往常这个时候,里面应该挤满抽烟打牌的外卖员。
现在空荡荡的。
地上的烟头和槟榔渣还没扫。
墙角的两辆电瓶车,连电瓶都被人撬走抵债了。
“老板。”财务小刘推门进来。
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报表。
小刘的声音发颤:“账上没钱了。”
孙建国猛地拍桌子。
震得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在键盘上。
“投资人的那八百万呢?上个月刚打过来的!”
小刘快哭了。
“全被补贴烧没了。”
“四海那边派了几千个人来应聘,不要底薪,专门抢咱们的首单免减。”
“还有几个带头的,骑着改装过的重机车,一天能刷几百单。”
小刘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他们还在咱们平台点虚假订单,送货地址全是城郊的坟场和废弃工厂。”
“咱们的骑手吓得不敢送,单子全废了。”
“补贴金全进了四海卧底的口袋。”
孙建国一阵头晕。
他揪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头皮屑掉在键盘上。
他知道自己惹错人了。
四海集团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人家没来砸玻璃。
没来拔网线。
人家西装革履地跑来当卧底,用最合法的规则漏洞,把他的资金链活活吸干了。
报警都没用。
人家只是疯狂接单、疯狂薅补贴,连个闯红灯的违章记录都没有。
门外传来皮鞋踩在劣质瓷砖上的闷响。
由远及近。
孙建国抬起头。
季沉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领带打得很正。
只是刚才下车时被风吹了一下,刘海稍微有点乱。
季沉偏头,用手指扒拉了两下头发。
身后跟着四个拎公文包的律师。
清一色的金丝眼镜,西装平整得连个褶子都没有。
走在最后的一个胖律师,甚至还推着个便携式打印机。
“孙总。”季沉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带保镖,没带刀。
身上只有浓烈的墨水味和打印纸的味道。
孙建国往后缩了缩。
椅背发出嘎吱一声怪响。
“季……季总,你赢了。”孙建国声音发干,“你要来踩我两脚?”
季沉摆摆手。
旁边的律师立刻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啪。
文件拍在孙建国面前的桌上。
“《资产并购意向书》。”季沉指了指封面。
孙建国翻开第一页。
直接看向收购金额那一行。
数字短得可怜。
孙建国一巴掌把文件扫下桌子。
“五十万?!”他嗓门破了,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一下。
“我这六个站点的设备、服务器、还有品牌,你五十万就想拿走?”
纸张散落一地。
季沉没动气。
他弯下腰,把掉在脚边的一张纸捡起来,掸了掸灰。
“孙总,你可能还没搞清楚状况。”
季沉把纸推回桌面上。
“你现在外面欠了快餐店供应商三百多万。下个月的服务器租金也没着落。”
“你的老骑手,现在全穿着我们四海的黄马甲,在街上送盒饭。”
季沉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
“五十万,刚好够你买张去南方的机票,顺便把欠保洁阿姨的工资结了。”
孙建国盯着桌上的纸。
眼圈红了。
他不甘心。
但他知道季沉说的是实话。
“这不合法……”孙建国咬着后槽牙,挤出半句话。
季沉笑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四个律师。
“这几位,是龙海市最贵的并购律师团。”
“他们按小时收费。”
“连标点符号都完全符合商业法规。”
季沉往前凑了凑。
闻到了孙建国身上的劣质烟草味。
“孙总,我可是个正经生意人。趁火打劫这种事,得签合同才行。”
孙建国像个漏气的皮球,塌在椅子里。
他哆嗦着手,从笔筒里摸出一支碳素笔。
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没出水。
他狠狠甩了甩笔杆,一滴黑墨水甩在手背上。
在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公章盖下。
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扎眼。
季沉站起身,扣上西装的第二颗纽扣。
“合作愉快。”
他没看孙建国一眼,带着律师团走出了这间破产的办公室。
四海集团总部。
顶层会议室。
墙上的百寸液晶大屏幕上,数据图表正在疯狂刷新。
绿色的柱状图一路狂飙。
“老大,拿下了。”
狐三推了推金丝眼镜。
镜片上反着大屏幕的光。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出炉的财务报表,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战虎坐在会议桌边。
他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件黄色外卖员马甲。
黄马甲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像个行走的啤酒桶。
安全头盔扔在桌面上。
战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龙海市六个区,所有的外卖配送,全归咱们管了。”
大厅里站着几十个堂主。
没人说话。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以前他们抢地盘,要拿刀去砍。
砍完要包扎,要给安家费,要防着条子扫场。
现在。
他们只用了不到半个月。
没流一滴血,没挨一警棍。
就把最大的竞争对手连皮带骨头吞了下去。
“两百万现金流!纯利!”
狐三的声音带着颤音。
“合法的钱。老大,这是咱们赚的第一笔全合法的干净钱。”
狐三拿着报表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战虎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季沉,满脸的横肉都在哆嗦。
“老大,我服了。”
战虎一巴掌拍在自己光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以前老太爷带着咱们抢沙场,一年撑死赚个百十来万。”
“您这不用刀,几张纸片子,赚得比印钞机还快。”
底下的堂主们看季沉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一开始的畏惧、不解。
变成了现在的狂热。
那种把文化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快感,比砍人爽多了。
那个纹着蝎子的壮汉,现在是城北站点的站长。
他把手里的送餐保温箱往地上一顿。
“谁以后再敢提砍人收保护费,我第一个抽他!”
蝎子男喊得很大声。
“跟着老大送外卖,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杂乱的附和声。
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季沉坐在主位上。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顺着食道滑下去。
他没接茬,只是摆了摆手。
“让兄弟们注意交通安全,别闯红灯。”
“谁超时了被投诉,按家法回小黑屋抄刑法。”
众人哄笑。
笑声里没有了以前的戾气。
多了一种荒诞的踏实。
会议散了。
人陆陆续续走出去。
最后出去的狐三顺手带上了实木双开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季沉走到落地窗前。
龙海市的夜景铺在脚下。
霓虹灯闪烁。
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红白带子,在柏油马路上穿梭。
其中不少穿梭的光点,就是穿着四海黄马甲的骑手。
季沉把手贴在防爆玻璃上。
玻璃冰凉,掌心的热气在上面哈出一圈白雾。
脑海深处。
系统熟悉的机械音突然炸响。
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滴。】
【阶段性任务:同城速递垄断,已达成。】
【合法合规评级:S级。】
【奖励已下放至对公账户。】
季沉闭上眼睛,手指按在鼻梁上揉了两下。
【系统主线任务更新。】
【下一阶段目标:开启移动互联网千亿级商业版图。】
【限时:一年。】
【任务失败:物理抹杀。】
催命的倒计时又来了。
季沉睁开眼。
没有慌张。
他现在反而有点习惯这种头顶悬刀的感觉了。
同城外卖只是个切入口。
真正的互联网大风口,还在后面。
季沉看向北方。
那是深城和杭城的方向。
龙海市的盘子太小了。
四海集团这三千个洗白了的西装暴徒,得有个更大的舞台。
“企鹅,阿里……”
季沉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2008年。
双马已经崭露头角。
资本的原始积累正在疯狂扩张。
季沉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
领带结滑下来一截,勒出一条红印。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是时候让那帮不可一世的互联网巨头,感受一下什么叫西装暴徒的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