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的盲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电话被挂断了。
刘总瘫在老板椅上,看着胸前那片褐色的咖啡渍。
凉意透骨。
与此同时。
龙海市城南,一条没有监控的死胡同。
两边是斑驳的红砖墙。长满青苔。
墙角堆着发酸的烂菜叶和几个破塑料桶。
十几辆蓝色的对家外卖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巷子中间。
地上散落着几份撒了一地的麻辣烫。
红油糊在水泥地上。
十几个对家的蓝衣骑手,挤在一起。
背靠着墙。
浑身发抖。
围着他们的,是三十个穿着四海同城黄马甲的壮汉。
黄马甲把巷子口堵得死死的。
连一条野狗都钻不出去。
领头的正是阿飞。
那头扎眼的蓝毛被头盔压得扁平。
他摘下塑料半盔。夹在咯吱窝里。
阿飞上前一步。
脚踩在一滩红油上。鞋底打滑,发出“呲”的一声。
对面的十几个蓝衣骑手吓得往后猛缩。
最前面那个打电话求救的胖骑手,腿肚子转筋,直接滑坐在地上。
烂菜叶蹭了一屁股。
“大……大哥。”
胖骑手声音抖得变了调。
“钱都在左边兜里。车你们也推走。别打脸行吗,我明天还得相亲呢。”
他双手抱头。紧紧闭上眼睛。
准备迎接暴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
在龙海市,被同行堵在死胡同里,扒衣服砸车都是轻的。
一秒。
十秒。
三十秒过去了。
没有拳头落下。
没有棒球棍砸腿。
胖骑手慢慢睁开眼。
一条缝。
眼前没有凶神恶煞的片刀。
阿飞弯下腰。
伸出那只布满机油印子的手。
没去抓胖骑手的衣领。
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他把沾在制服上的烂菜叶拍掉。
“兄弟。说什么呢。”
阿飞强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和善的笑容。
但那笑容配上他满头的蓝毛和脖子上的骷髅纹身。
看起来像个刚吸饱血的吸血鬼。
“我们四海同城,可是正规企业。打劫那是犯法的。”
阿飞站直身子。
从黄马甲宽大的兜里,摸出一本小册子。
封皮是绿色的。
上面印着《道路交通安全法规》。
纸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刚才在那个十字路口。”
阿飞手指在小册子上敲了两下。
“监控探头没亮。你们十几个车,集体闯红灯。”
阿飞脸色一沉。
“这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也是对龙海市交通秩序的践踏。”
他把小册子塞进胖骑手的手里。
册子带着阿飞手心的汗味。
“我们季总说了,同行之间要互相监督,互相学习。”
阿飞退后两步。
“今天,我们就交流一下企业文化。不念完这本册子,谁也别想走。”
胖骑手拿着那本绿皮册子。
脑子宕机了。
他呆呆地看着周围三十个满脸横肉的黄衣壮汉。
“念!”
一个花臂壮汉突然吼了一嗓子。震得巷子里的烂塑料桶嗡嗡响。
胖骑手吓得一激灵。
赶紧翻开册子。
喉咙发干。
“第……第三十八条。车辆、行人应当按照交通信号通行……”
他结结巴巴地念。声音像蚊子叫。
“没吃饭吗!大点声!声情并茂!”
阿飞一脚踢在旁边的砖墙上。
墙皮簌簌往下掉。
胖骑手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遇到交通警察指挥的,应当按照交通警察的指挥通行!”
“对!就是这个气势!”阿飞满意地点点头。
三十个黄衣大汉围成一圈。
像监督小学生早读的教导主任。
盯着这十几个蓝衣骑手。
“下一个!接着念!”
巷子里。
诡异的普法读书声此起彼伏。
三个小时。
整整三个小时。
天都黑了。
路灯昏黄的光打进巷口。
十几个蓝衣骑手念得口干舌燥。
嗓子全哑了。直冒烟。
胖骑手念到最后,字都看不清了,全靠肌肉记忆在往外蹦词。
但他心里的恐惧,却一点点变成了敬畏。
甚至有一丝感动。
这哪是黑社会。
这简直就是交通局派来的下乡普法先锋队。
人家不打不骂,就为了让你记住别闯红灯。这种高尚的职业操守,对家那破平台的老板有吗?老板只知道扣钱。
“行了。今天交流到这。”
阿飞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回去记住了。再闯红灯,下次我们就交流《刑法》。”
阿飞一挥手。
三十个壮汉让开一条道。跨上停在巷子口的黄色摩托车。
排气管轰鸣。
绝尘而去。
留下十几个蓝衣骑手。
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绿皮册子。
第二天。
早上八点。
写字楼顶层。
刘总顶着两个黑眼圈。
他一晚上没睡。抽了两包烟。办公室里全是刺鼻的烟味。
他正准备给总部打电话申请支援。
“砰。”
办公室大门被撞开。
主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昨天的皮鞋找回来了,但今天领带跑丢了。
“刘总!完了!”
主管声音凄厉。
“楼下……楼下来人了!”
“四海的人打上门了?报警啊!”刘总猛地站起来。踢翻了垃圾桶。
“不是四海的人。是咱们自己的人!”
主管冲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百叶窗。
“您自己看!”
刘总扑到窗户边。往下看去。
倒吸一口冷气。
心脏骤停了一秒。
写字楼下方的广场上。
密密麻麻地站着几百个穿着蓝色制服的骑手。
他们没有接单。
没有送外卖。
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辞职信”。
带头的,正是昨天那个在巷子里被逼着念书的胖骑手。
胖骑手拿着个扩音喇叭。
仰着头,冲着顶层办公室大喊。
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决绝。
“垃圾平台!不管骑手死活!天天逼着我们闯红灯!”
“我们要去四海集团!”
“四海集团有高尚的法律精神!有企业文化!”
“我们要去背法条!”
几百号蓝衣骑手跟着振臂高呼。
“去背法条!追求正道的光!”
刘总腿一软。
直接跪在了羊毛地毯上。
他看着下面那些群情激愤的自己人。
脑子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彻底断了。
这资本战,还没开始烧。
家就被物理超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