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龙海市的晨雾还没散干净。
空气里混着一股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味道。
幸福小区。
这是龙海市出了名的城中村改造项目。
说是小区,其实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
两扇生锈的铁栅栏门歪歪斜斜地挂在砖柱上。
地上的水泥路面坑坑洼洼,积满了昨夜的脏水。
季沉走在最前面。
他扯了扯脖子上的暗蓝色领带。
有点紧,勒得他喉结发酸。
脚下的定制皮鞋踩过一个小水坑,溅起几滴泥水。
他没在意。
身后,跟着整整五百个男人。
脚步声杂乱、沉重。
皮鞋底砸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咔啦咔啦”的闷响。
这五百人,全换上了崭新的黑色保安制服。
衣服是昨晚连夜去劳保批发市场扫货买来的。
尺码挑的都是最大号。
但穿在这群人身上,依然显得局促。
走在季沉左侧的是刀哥。
四海集团曾经最凶狠的红棍大头目。
刀哥身高一米九。
两百多斤的肌肉把黑色的保安衬衫撑得鼓鼓囊囊。
肩膀处的接缝崩开发白,随时可能裂开。
制服的领口扣不到最上面。
刀哥敞着两颗扣子。
一条青色的过肩龙纹身,顺着锁骨一直爬到脖颈。
在早晨的冷风里分外扎眼。
“老大,这衣服绷得我胳肢窝疼。”
刀哥扭动了一下粗壮的脖子。
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腰后的西瓜刀,结果摸了个空。
那里现在别着一根标准的黑色橡胶防暴棍。
季沉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这五百个“新晋保安”。
队伍歪歪扭扭。
有人一边走一边抠鼻子。
有人把保安帽捏在手里当扇子摇。
还有几个光头,脑袋上横七竖八全是陈年刀疤。
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保卫小区的。
倒像是来强拆杀人的。
“都给我站直了!”
季沉猛地提高嗓门。
声音在破败的街道上回荡。
五百个壮汉浑身一激灵。
赶紧把帽子扣在脑袋上。
脚跟一碰,勉强站出个方阵。
季沉走到刀哥面前。
伸手帮他把翻卷的领子扯平。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幸福小区的正规物业安保人员。”
季沉盯着刀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不许骂脏话。不许随地吐痰。更不许动手打人。”
刀哥咽了口唾沫。
“老大,那要是有人来找茬呢?”
“报警。”季沉吐出两个字。
刀哥腮帮子抽动了两下。
报警。
这两个字从黑帮老大嘴里说出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去门口列队。”季沉指着那两扇破铁门。
五百人呼啦啦地动了起来。
分成两排。
像两堵黑色的肉墙,死死堵在小区大门口。
小区原本有个看门的大爷。
六十多岁,披着件破军大衣,正坐在保安亭里打瞌睡。
听见动静,大爷揉着眼屎推开窗户。
一抬头。
五百个五大三粗的花臂壮汉死死盯着他。
五百双满带杀气的眼睛,在晨雾里泛着凶光。
大爷的假牙“啪嗒”一声掉在保温杯里。
他连滚带爬地翻出保安亭。
连挂在墙上的半导体收音机都没敢拿。
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马路牙子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季沉走到保安亭前。
拉开破木椅坐下。
“把防暴棍抽出来,拿在手里。”他下达指令。
五百人齐刷刷抽出腰间的橡胶棍。
动作整齐划一。
但这群人拿棍子的姿势,完全是街头火拼的架势。
刀哥双腿叉开,与肩同宽。
橡胶棍在左手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眼神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小区里面。
“笑。”季沉揉着太阳穴。
“我们是服务行业。要把业主当成亲人。都给我笑。”
刀哥努力扯动面部肌肉。
嘴角往上咧开。
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配合着额头上那道扭曲的刀疤,这个笑容比哭还吓人。
活像个刚剁完肉的变态屠夫。
旁边几个小弟有样学样。
五百个壮汉,集体对着空荡荡的小区大门,露出狰狞的微笑。
画面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凉。
早上六点半。
小区里开始有了动静。
最先出来的是住在一楼的王大妈。
她手里挎着个红白相间的编织布袋,准备去早市买打折的新鲜排骨。
王大妈一边走,一边低头系着碎花外套的扣子。
拐过一栋红砖筒子楼。
大门就在眼前。
王大妈抬起头。
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布袋从手里滑落。
“砰”的一声砸在水坑里,泥水溅上了她的黑布鞋。
大门口。
黑压压的全是人。
那些人穿着紧绷的黑衣服,手里提着黑色的棍子。
领头的那个大个子,脖子上的青龙纹身快要活过来了。
最要命的是,这群人正冲着她咧嘴笑。
王大妈双腿一软。
她死死抠住旁边掉灰的墙皮,指甲缝里全塞满了白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
“黑……黑社会……”
王大妈牙齿打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暴力强拆。
隔壁街区前几个月刚闹过。
就是这么一群人,半夜拿着铁棍把住户从被窝里拖出来。
刀哥看着大妈发抖,想起老大的吩咐。
要服务业主。
他赶紧往前迈了两大步。
大皮鞋踩在水坑里,水花四溅。
“大妈,您买菜去啊?”
刀哥粗着嗓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柔。
但他常年抽烟的公鸭嗓,在这个清晨显得无比阴森。
王大妈看着刀哥逼近。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她眼前放大。
“啊——!”
王大妈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她猛地转过身,连掉在地上的布袋都不要了。
手脚并用地往回跑。
因为腿软,左脚绊右脚,直接跪在水泥地上。
磕破了膝盖。
她顾不上疼。
爬起来继续跑,一溜烟钻进了筒子楼。
“哐当”一声。
铁皮防盗门被死死摔上。
反锁的插销声在楼道里响了足足三下。
刀哥僵在原地。
举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停住。
他回头看向季沉,满脸委屈。
“老大,我没动手啊。我连她一根毫毛都没碰。”
季沉捂住脸。
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在保安亭的破木桌上敲了两下。
“你那张脸,比刀子还管用。”
“退回去。站在原地,谁也不许乱动。”
大门口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整个小区。
二楼、三楼的窗户陆续被推开一条缝。
业主们躲在窗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看清门口的阵势后。
所有的窗户在同一时间“砰砰砰”地关紧。
原本准备出门上班的年轻人,默默把公文包扔回沙发。
原本要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不到十分钟。
这个住了三千多人的密集城中村,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连平时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野狗,都夹着尾巴溜出了后墙。
小区门口左侧。
有个卖早餐的流动推车。
老板是个中年胖子,正用铁铲子翻着铁板上的煎饼果子。
热气腾腾。
胖子抬起头,正好对上刀哥那双死鱼眼。
铁铲子脱手。
“滋啦”一声按在滚烫的铁板上。
胖子手背被烫红了一大块。
他没喊疼。
连摊了一半的煎饼都不要了。
推着几百斤重的小车,轱辘冒着火星子,疯了一样往街角跑。
“这小区的人,怎么都一惊一乍的。”
刀哥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
就在这时。
两个染着黄头发的青年,晃晃悠悠地从街对面走过来。
这俩人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痞流氓。
平时就在幸福小区里收点保护费,调戏一下下班的单身女青年。
黄毛嘴里叼着一根揉皱的红塔山。
手里抛着个防风打火机。
“强哥,今天去收老李头家那两百块钱。不给就把他家玻璃砸了。”
黄毛吐出一口烟圈,嚣张地歪着膀子。
被叫强哥的青年点点头。
刚转过街角,视线扫向小区大门。
打火机没接住。
“吧嗒”掉进下水道的缝隙里。
嘴里的红塔山也跟着掉了下来,火星烫在下巴上。
黄毛毫无察觉。
他死死盯着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刀哥。
黄毛混过几天社会。
他认识那张脸。
那是四海集团的红棍老大,城北赫赫有名的“夺命刀”。
黄毛的腿肚子瞬间转筋。
裤裆里一热。
几滴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渗了出来,打湿了牛仔裤。
强哥也认出来了。
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五百个四海集团的核心打手,堵在一个破小区的门口。
这绝对是要屠村的节奏。
“跑……”
强哥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他转身就跑,连黄毛都没管。
黄毛双腿发软,跑不动,干脆手脚并用在地上爬。
两人冲回街对面的出租屋。
扯过一个蛇皮编织袋。
胡乱把床上的几件衣服塞进去。
“快!去火车站!”
强哥满头大汗,手指抖得拉不上拉链。
“买绿皮车票!去广州!买站票也行!”
“这地方没法呆了!黑社会要清场了!”
两个地痞流氓扛着蛇皮袋。
专挑没人的小巷子。
连夜逃离了龙海市。
小区前门彻底清净了。
季沉坐在保安亭里。
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听着小区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洗白的第一步,似乎迈得有点扯着蛋了。
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
照在五百个西装暴徒的脸上。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群守卫地狱大门的恶鬼。
而此时。
在幸福小区的后墙处。
这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红砖墙。
墙头长满了带刺的野蔷薇,遮住了半人高的一个大缺口。
一个干瘦的身影,像泥鳅一样从缺口处滑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牛仔夹克。
贼眉鼠眼,鼻尖上带着一撮黑毛。
龙海市赫赫有名的偷车大盗——“飞天鼠”。
他昨晚在网吧包宿,输光了口袋里最后十块钱。
完全不知道前门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这小区已经换了主子。
飞天鼠顺着墙根蹲下。
熟练地避开地上的碎玻璃碴。
他抽动了两下鼻子,闻着空气里潮湿的垃圾味。
这里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提款机。
安保形同虚设。
他贴着墙壁往前溜达。
转过一个生锈的自行车棚。
眼睛瞬间亮了。
车棚最里面,停着一辆九成新的红色电动车。
没有锁地锁。
只在后轮上挂着一把便宜的劣质U型锁。
飞天鼠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这车转手一卖,至少能换八百块钱。
够他在网吧挥霍半个月了。
他左右看了看。
几栋居民楼的窗户紧闭。
一个人影都没有。
“连个早起散步的老头都没有,天助我也。”
飞天鼠在心里冷笑。
他弓着腰。
像一只真正的老鼠,轻手轻脚地摸到红色电动车旁边。
手伸进油污发硬的牛仔夹克袖口。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他抽出一把T字型的特制精钢撬棍。
这是他吃饭的家伙。
飞天鼠蹲下身。
把撬棍的尖端对准了U型锁的锁眼。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开始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