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室。
惨白的白炽灯光打在铁制审讯椅上。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浓重的汗臭味。
林听晚坐在桌后。
眼底拉满血丝。
她已经连轴转了三十个小时,脑仁像被针扎一样疼。
桌上的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苦涩的黑咖啡洒出几滴,弄脏了审讯记录本。
对面。
被拷在椅子上的红毛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
手铐磕着铁板,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
“警官,判我吧。”
红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年也行,五年也认。只要别把我送回那个小区。”
林听晚把纸杯重重砸进垃圾桶。
深吸一口气。
“别给我装可怜!到底打没打你?脱衣服验伤!”
她站起身,隔着桌子盯着红毛。
“四海集团那帮人是什么底细我很清楚。他们要是动手了,你直说,我马上批捕季沉。”
红毛疯狂摇头。
他哆嗦着手指,艰难地解开花衬衫的扣子。
胸口白白净净,连一道红印子都没有。
“没打!一指头都没碰!”
红毛捂着脸干嚎。
“他们三百个人围着我。那个脸上有刀疤的,非要给我科普故意毁坏财物罪。”
“我答不上来量刑标准,他们就一直冲我笑!”
红毛打了个响亮的冷战。
“三百个黑帮大哥冲你笑,比拿刀剁了我还吓人。我有严重的心理创伤,我要看心理医生!”
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刘警察,手里的水性笔“啪嗒”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看看红毛,又看看林听晚。
这笔录没法往下写了。
林听晚咬紧后槽牙。
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猛地拉开审讯室的铁门,大步走了出去。
高跟战术靴在走廊里踩出急促的哒哒声。
第二天上午。
经侦大队办公室。
键盘敲击声响成一片。
林听晚把厚厚一沓A4纸拍在办公桌上。
纸页翻飞。
老李端着枸杞茶走过来,脸色古怪。
“林队,查到底了。”
老李把几份加盖了公章的报表推到林听晚面前。
“四海物业这家公司的账,干净得能当教科书。”
林听晚翻开第一页。
视线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没有阴阳合同。
没有空壳走账。
没有一分钱的非法资金流入。
“以前四海收保护费的烂账呢?”林听晚不死心,手指捏紧了纸页。
老李叹了口气,喝了口茶。
“季沉砸了三千万现金,把前几年的烂账全平了。”
“税务局昨天刚查过。他们不仅按时交税,还把以前欠的滞纳金都补齐了。”
老李压低声音。
“听说税务局局长感动坏了,想给他们颁发个A级纳税大户的牌匾。”
林听晚手指一滑。
锋利的A4纸边缘划破了食指肚。
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她没管。
更离谱的报表在下一页。
四海集团给手下那三千个打手,全额缴纳了五险一金。
连刚入职三天的扫地大妈,都有两百万保额的意外伤害险。
员工福利好得连市局的警察都眼红。
林听晚把报表卷成一个纸筒。
重重砸在大腿上。
她不信。
黑帮洗白哪有这么干脆的,这背后绝对藏着更大的阴谋。
季沉这是在拿合法的壳,掩护更深层的犯罪。
她抓起车钥匙,直奔幸福小区。
下午两点。
四海物业办公室。
这地方原来是个废弃的锅炉房,现在刚刷了白墙。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乳胶漆味。
季沉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后面。
领带扯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正低头对付一份十五块钱的青椒肉丝盒饭。
油汪汪的青椒挂在嘴角。
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几页文件哗哗作响。
林听晚大步走进来。
带着一身火药味。
那卷厚厚的调查报告被她直接砸在季沉的盒饭旁边。
“砰。”
季沉手一抖。
筷子夹着的一根肉丝掉在桌面上。
他叹了口气。
抽了张面巾纸,把肉丝捏起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林警官,吃饭没?”
季沉放下筷子,拿纸擦了擦嘴。
“没吃我让刀哥去隔壁给你炒个粉。算公司的招待费。”
林听晚双手撑着桌沿。
身子前倾。
死死盯着季沉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微表情。
“账做得很平。谁教你的?”
林听晚声音发冷。
“别拿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我。赵天霸进去了,你吞了他的地盘,现在弄个物业公司当幌子。”
她手指点着那份报告。
“你这洗钱的渠道,铺得挺大啊。”
季沉靠在椅背上。
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缸子掉了一大块白瓷,露出里面生锈的黑铁皮。
“林警官。说话要讲证据。”
季沉把茶缸放下,水面晃荡。
“我们按规矩交税。按规矩买社保。连门卫的大黄狗都打了正规狂犬疫苗。”
“保安上岗前全考了证。每天早读背法条。”
季沉摊开双手,满脸坦荡。
“你出去问问,幸福小区的业主,谁不说我们四海物业是好人?”
林听晚咬着下唇。
她想反驳,但脑子里全是报表上那些无懈可击的数据。
还有红毛在审讯室里崩溃大哭的惨状。
季沉站起身。
绕过办公桌,走到靠墙的灰色铁皮文件柜前。
他伸手去拉柜门。
轨道卡住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季沉用力拍了一下柜子顶,才把门拽开。
他从最底层拿出一个红色的长条包裹。
解开外面的黄色系绳。
“你要证据,这儿有。”
季沉抖开那个红色的东西。
是一面锦旗。
丝绒布料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红光。
他双手拿着锦旗顶端的木棍,递到林听晚面前。
林听晚下意识接过来。
粗糙的布料扫过手背。
她低头看去。
十个烫金大字印在正中间。
“警民一家亲,普法排头兵”。
右下角是一行小字落款:“幸福小区全体业主敬赠四海物业”。
林听晚脑子里的弦“吧嗒”一声断了。
她干了五年重案组。
抓过持枪悍匪,端过城中村毒窝。
受过无数次表彰。
但今天。
她被一个有着几千号黑道小弟的龙头老大,当面送了一面锦旗。
上面还印着普法排头兵。
林听晚张着嘴。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没发出声音。
拿着锦旗的手微微发抖。
她盯着季沉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警校教育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收着吧。这是群众的心意。”
季沉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筷子。
“我们以后还要多跟警署合作,共建和谐社会呢。”
林听晚转身就走。
她怕再待一秒,自己会拔枪把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混蛋给毙了。
高跟靴踩在地砖上,砸出愤怒的响声。
门被摔得震天响。
季沉刨了一口米饭。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其实已经湿透了。
应付警察,比拿刀火拼累多了。
同一时间。
龙海市政府大楼。
顶层的一号办公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一杯绿茶冒着热气。
李市长靠在皮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的内参简报。
简报是市公安局和税务局联合提交的。
封面上印着几行加粗的黑字。
《关于龙海市传统地下势力涉黑转型及城中村治安管理创新的调研报告》。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四海集团这几天的诡异动向。
解散暴力收账队伍。
成立正规物业。
帮大妈扛大米,给大爷修水管。
还有那三千万的补缴税款和五险一金凭证。
李市长眉头微皱,翻了几页。
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丝惊讶。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笔尖在报告的第二页停住。
重重地,在“季沉”这个名字底下,画了一道醒目的红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