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掉漆的五十铃小货车,在幸福小区大门口急刹。
轮胎在水泥地上蹭出刺鼻的焦味。
货箱挡板被粗暴地踹开。
一百多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社会闲散人员,从车上跳了下来。
这些人有的是网吧常客,有的是台球厅混混。
被王老虎花两百块钱一天的价格临时雇来。
他们手里拎着棒球棍、镀锌水管和木头椅子腿。
乱哄哄地在大门口集结。
领头的是个染着红毛的青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兄弟们!王老板说了,砸烂那个保安亭!”
红毛手里的棒球棍砸在旁边的铁栅栏上。
当。
震掉了一块铁锈。
“谁砸得狠,待会儿去大排档多加两个猪蹄!”
混混们被两百块钱和猪蹄刺激着,嗷嗷叫着往前冲。
气势汹汹。
准备给这家不长眼的新物业一个下马威。
红毛冲在最前面,棒球棍高高举起。
刚拐过栅栏门。
他的脚步猛地僵住。
后面的混混刹不住车,撞在他后背上。红毛打了个踉跄,棒球棍差点砸中自己的脚背。
小区门口。
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三百个穿着紧绷保安服的大汉,整齐地排成六个方阵。
身高全在一米八以上。
宽阔的肩膀把廉价的黑衬衫撑得随时会裂开。
但让他们停下的不是这体型。
而是这三百个壮汉手里拿的东西。
每人捧着一本大红色的《刑法》。
“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
三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低沉,浑厚。
像几百头大象在同时低吼,震得红毛耳膜发酸。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
三百个花臂壮汉,捧着红皮书在小区门口早读。
这画面透着一股诡异的荒诞感。
红毛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干涩得发疼。
他手里的棒球棍慢慢垂了下去。
原本叫嚣的混混们也没了声音,一百多人挤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站在方阵最前面的刀哥,合上书。
他今天没带防暴棍。
两百多斤的块头往前压了一步。
大皮鞋踩在水坑里,水花溅到了红毛的破洞牛仔裤上。
“找谁?”
刀哥粗着嗓门问。
他没忘记老大的吩咐,强行把脸上的横肉往两边扯,挤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额头上的蜈蚣疤跟着扭曲,像一条活着的肉虫。
红毛双腿开始发软。
他认出了刀哥。
那是四海集团的红棍老大。
龙海市地下世界,谁不知道这位爷一刀砍翻过七个人。
“走……走错了。”
红毛声音抖得像筛糠。
他慢慢转过身,手里的棒球棍恨不得立刻扔了。
“兄弟们,撤!”
红毛刚迈出半步。
身后的方阵动了。
三百个壮汉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把这一百多个混混围在中间。
速度极快。
没有叫骂,没有抽刀。
只是沉默地收紧包围圈,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红毛冷汗唰地下来了。
背心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啊。”
刀哥大步走到红毛面前。
他蒲扇大的手伸出,没去抢红毛的棒球棍,而是轻轻拍了拍红毛的肩膀。
“啪。”
红毛半边身子直接矮了下去,膝盖弯曲,差点跪在地上。
“老大说了,对同行要客气。要普法。”
刀哥把手里的《刑法》翻开。
“故意毁坏财物罪。你刚才拿棍子砸我们栅栏门,属于毁坏公私财物未遂。”
刀哥把书凑到红毛眼前。
红皮书上全是手汗的印子。
“看到没?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要是砸烂了那个保安亭,就是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刀哥盯着红毛的眼睛,笑得更加灿烂。
“进去踩三年缝纫机,你那两百块钱雇佣费,够不够买肥皂的?”
红毛脑子嗡嗡作响。
他举着棒球棍的手像抽筋一样僵在半空。
打?
被三百个西装暴徒按在地上摩擦。
不打?
这帮人现在讲法了,比拿刀还可怕。
“我……我赔钱!我没砸!”
红毛急得快哭了。
周围。
三百个四海保安已经和一百多个混混形成了一对一的“帮扶”阵型。
甚至还有两个壮汉夹着一个小混混。
一个脖子上纹着蝎子的保安,搂住一个黄毛混混的肩膀。
手劲大得几乎要把黄毛的锁骨捏断。
“小兄弟,你手里拿那水管干啥?想敲闷棍?”
蝎子男凑到黄毛耳边。
“故意伤害罪。造成轻伤,三年起步。你这水管要是敲在脑袋上,就是重伤。十年哦。”
蝎子男笑眯眯地看着黄毛。
眼神里透着一股“你敢敲一下我立刻让你进去”的狂热。
黄毛吓得裤裆一热。
水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砸在自己的脚趾头上,他硬是没敢喊疼。
整个小区门口。
响起了密集的金属落地声。
一百多个混混把手里的家伙全扔了。
他们被三百个笑得狰狞的大汉死死围着。
听着耳边不断灌入的各种刑法条款。
“聚众斗殴罪。”
“寻衅滋事罪。”
“敲诈勒索罪。”
每一个罪名报出来,混混们的腿就软一分。
红毛最先扛不住了。
这种精神折磨比挨顿打还难受。挨打至少痛快,现在是被压迫在法律的边缘反复摩擦。
“大哥!我错了!我不干了!”
红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双手抱头。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老虎给的两百块钱我不要了!求你别给我普法了,我头疼!”
红毛一带头。
剩下的一百多个混混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地蹲在地上。
双手抱头。
痛哭流涕。
有人甚至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百块钱,举在头顶。
“我上缴违法所得!宽大处理啊大哥!”
刀哥满意地点点头。
他掏出诺基亚手机,打开录像功能。
把这一地抱头痛哭的混混和散落的作案工具拍得清清楚楚。
“固定证据。干得漂亮。”
刀哥自言自语。
十分钟后。
警笛声由远及近。
接到小区居民报警的重案组,火速赶到现场。
林听晚跳下警车。
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报警人说有一百多个拿着棒球棍的流氓堵了小区大门。
她带了三车特警,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冲过栅栏门。
林听晚的脚步顿住。
眼前没有火拼。
没有流血。
一百多个混混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周围站着三百个拿着红皮书的保安。
保安们甚至还好心地给哭得最惨的几个混混递了纸巾。
红毛看到警察来了,像是看到了亲爹。
连滚带爬地扑向林听晚。
“警官!快抓我!快把我关进去!”
红毛抓着林听晚的裤腿。
“我寻衅滋事!我带头闹事!给我判三年!别让他们再给我背法条了!”
林听晚低头看着这个求着坐牢的红毛。
又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笑得一脸真诚的刀哥。
她觉得自己的三观,再次被狠狠放在地上碾压。
“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听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拔枪的冲动。
刀哥走上前。
把手里的诺基亚手机递过去。
“林警官。这是现场视频。”
刀哥挺直腰板,像个汇报工作的三好学生。
“这群人受王老虎指使,意图破坏我们小区的安保设施。我们作为正规物业,对他们进行了合法的劝阻和普法教育。”
林听晚接过手机,点开视频。
画面里,红毛举着棒球棍叫嚣。
随后是刀哥和手下们苦口婆心地朗读刑法。
没有任何肢体冲突。
没有任何违规行为。
完美得像是在拍普法宣传片。
林听晚把手机塞回刀哥手里。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白。
她干了这么多年警察。
第一次觉得,这帮混黑的一旦开始玩合法手段,比流氓可怕一百倍。
“全部带回局里做笔录。”
林听晚转身下令。
特警们上前,混混们不仅没反抗,反而争先恐后地往警车里钻。
生怕晚一步,又要被拉去背《刑法》。
警车开走。
林听晚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幸福小区的招牌。
招牌下。
季沉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正靠在保安亭的门框上。
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冲她遥遥举杯。
林听晚咬了咬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猛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开车。”
她现在急需回局里洗把脸,清醒一下。这世界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