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小区原本的废弃锅炉房,现在挂上了一块木牌子。
“四海物业办公室”。
屋里拉着两根昏暗的白炽灯管,空气里飘着散不掉的劣质烟草味。
季沉站在最前面。
背后是一块掉漆的黑板。
底下黑压压坐着两百多个没执勤的小弟。
全都穿着紧绷的黑保安服,大腿岔开着,坐没坐相。
季沉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用力敲了三下。
“当、当、当。”
粉笔灰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黑皮鞋面上。
屋里瞬间安静。
“前几天抓贼,干得不错。”
季沉把粉笔头扔在讲桌上。
“但这只是个开始。物业公司要吃饭,得收物业费。”
底下的小弟们眼睛亮了。
收钱,这活儿他们熟啊。
刀哥坐在第一排,蒲扇大的手一拍大腿。
“老大放心!这事交给我。”
刀哥扯着粗嗓门,唾沫星子乱飞。
“明天我就带兄弟们挨家挨户敲门。谁敢不交,我拿胶水堵他家锁眼!再泼两桶红油漆!”
季沉眼皮直跳。
他走下讲台,一脚踹在刀哥坐着的塑料凳子上。
凳脚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刀哥两百多斤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季沉指着刀哥的鼻子。
“堵锁眼?泼油漆?你当现在还在收保护费?”
“我们是正规企业。再用那种流氓手段,我亲自送你去后院抄《刑法》。”
听到《刑法》两个字,屋里两百多个壮汉齐刷刷打了个冷战。
疯狗现在还在小黑屋里关着,据说已经抄断了三十根圆珠笔芯。
刀哥挠着大光头,满脸委屈。
“老大,那不来硬的,这帮穷……这帮业主能乖乖掏钱?”
季沉冷哼一声。
“服务。懂不懂什么叫服务?”
他伸手捏住刀哥的腮帮子,用力往两边扯。
“从今天起,去敲门必须笑。露出八颗牙齿。”
刀哥被迫咧开嘴。
配合着额头上那道蜈蚣疤,这个笑容简直能止小儿夜啼。
前排的几个小弟吓得直往后缩。
季沉松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笑得别这么变态。柔和一点。”
季沉亲自示范,嘴角上扬,露出一脸温和的微笑。
“跟业主说话要用敬语。‘您好’、‘打扰了’、‘有什么能帮您’。给我死死印在脑子里。”
散会后。
刀哥带着两个小弟,硬着头皮开始在小区里溜达。
脸上的肌肉因为强行保持微笑,酸得直抽筋。
正好走到三号筒子楼楼下。
王大妈刚从粮油店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五十斤的大米,另一只手提着两颗大白菜和一桶豆油。
红白相间的塑料提手,把她的手指勒得发紫。
王大妈站在楼梯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家在六楼,没有电梯。
刀哥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大跨步冲了过去。
黑塔一样的身躯瞬间挡住了楼道里的光。
王大妈一抬头,看见是前几天门口那个凶神恶煞的大个子。
吓得手一松。
白菜滚在地上,摔掉几片菜叶。
“你……你们要干什么?我没钱!”王大妈靠在斑驳的墙皮上。
刀哥想起季沉的话,猛地咧开嘴。
露出八颗发黄的牙齿。
“大妈,您好!”
刀哥粗着嗓子大吼一声,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震得嗡嗡响。
没等王大妈反应过来。
刀哥弯下腰,一把将那袋五十斤的大米扛在肩膀上。
顺手抄起地上的豆油和白菜。
“有什么能帮您!我帮您扛!”
说完,刀哥迈开大长腿。
“蹭蹭蹭”就往楼上冲。
两百斤的壮汉扛着米,走得比平地还快。
留在原地的两个小弟赶紧对着王大妈鞠了一躬。
“打扰了!”
然后紧跟着刀哥跑了上去。
王大妈呆立在楼梯口,脑子一片空白。
等她反应过来,扶着扶手爬上六楼时。
刀哥已经把大米和油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她家门口。
甚至连白菜上的烂叶子都揪掉扔进了垃圾桶。
刀哥气不喘脸不红。
冲着王大妈再次露出那个僵硬的八颗牙微笑。
“为人民服务。”
说完,带着两个小弟转身下楼,留给大妈三个宽阔的黑色背影。
王大妈张着嘴,眼眶突然就红了。
下午。
五号楼二单元一楼的老李头家炸锅了。
厨房的水管老化爆裂。
自来水像喷泉一样往外滋。
老李头拿着块破毛巾死死捂着水管,急得直跳脚。
屋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脖子。
防盗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刀哥带着两个拿着管钳的保安冲了进来。
连鞋都没脱。
直接蹚着混着泥沙的脏水进了厨房。
一个小弟一把推开老李头。
“大爷让让!危险!”
刀哥不顾喷在脸上的冷水,弯腰钻进水槽底下。
双手发力。
生锈的阀门被他硬生生拧死。
水流瞬间止住。
几个人熟练地换上新管子,缠上生料带。
前后不到五分钟。
修完水管,两个小弟还抢过角落里的拖把,把地上的脏水拖得干干净净。
走的时候,刀哥甚至顺手把门口的垃圾袋给提溜出去了。
老李头拿着准备塞给修理工的两百块钱,愣在原地。
看着光洁如新的地板,半天没回过神。
极致的反差服务。
在幸福小区里像风一样传开了。
以前这帮流氓只会堵锁眼、砸玻璃。
现在,这帮西装暴徒主动扛米、修水管、疏通下水道。
甚至还有两个小弟,在楼下花坛里帮张大爷找回了走失的泰迪犬。
第二天一早。
季沉刚推开物业办公室的门。
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锅炉房外面的空地上。
排起了长长的一条队伍。
全都是小区的业主,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钞票。
王大妈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叠十块二十块的零钱。
“季经理啊,你们这保安太实在了。”
王大妈把钱拍在办公桌上。
“这是我家今年的物业费。一分不少!”
“以前那物业,交了钱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真办事啊!”
后面的老李头跟着挤上来。
“就是!我家水管修好了,连口水都没喝。这钱我交得心里舒坦!”
排队的业主们纷纷附和。
几百号人主动排队交钱,生怕四海物业干不下去跑路了。
桌上的零钱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刀哥站在旁边维持秩序。
脸上的横肉笑得都快抽筋了。
王大妈交完钱没走,一把拉住刀哥粗壮的胳膊。
刀哥浑身一僵,防暴棍差点掉在地上。
“大胸弟,你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
王大妈上下打量着刀哥的块头。
“我娘家侄女,在超市当收银员。改天大妈安排你们见一面?”
刀哥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像个煮熟的猪头。
他常年在街头砍人,哪见过这种阵势。
往后猛地一缩,大皮鞋踩在身后小弟的脚尖上。
小弟疼得倒吸冷气,没敢叫出声。
“不……不用了大妈。”刀哥结结巴巴。
两百斤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
季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扬。
转型第一步,彻底稳了。
但幸福小区的缴费狂潮,却像一根刺。
扎进了某些人的眼里。
龙海市市中心。
一座金碧辉煌的写字楼顶层。
“天宇物业”总经理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老虎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手里夹着一根粗壮的古巴雪茄。
他是龙海市最大的地头蛇物业老板,垄断了城中村八成的物业生意。
办公桌前,站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瘦高个。
“老板,幸福小区那边的兄弟来报。四海的人捞过界了。”
瘦高个压低声音。
“他们不光接了盘,还把业主哄得主动排队交钱。咱们以前埋的钉子全被拔了。”
王老虎夹着雪茄的手指一顿。
滚烫的烟灰掉在西裤上,烫出一个小黑洞。
他没去拍。
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了两下。
“四海集团?”
王老虎把雪茄狠狠碾碎在水晶烟灰缸里。
烟丝爆开。
“季沉那小崽子,真以为打垮了赵天霸,就能在龙海市横着走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
狠狠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砰”的一声,茶水四溅,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老子的饭碗也敢抢。”
王老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下面的街道。
“叫上底下的兄弟。明天去幸福小区。”
“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黑帮,上点眼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