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是个占地足有两个篮球场大的废弃戏院。
现在里面挤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黑脑袋,像一锅煮沸的黑芝麻糊。
空气里全是汗酸味。
三百多瓦的高压钠灯悬在房顶,把整个大厅照得发黄。
底下的人全都穿着黑西装,但没几个好好穿。
有的敞着怀,露出胸口的过肩龙。
有的干脆光着膀子,把西装外套死死系在腰上。
最要命的是他们手里的东西。
一截截镀锌自来水管。
报纸裹着的西瓜刀。
还有几把用黑胶带缠着木柄的开山斧。
金属撞击的当啷声此起彼伏,混着震耳朵的叫骂。
“砍死赵天霸那孙子!”
“干他娘的天道盟!”
季沉的手死死抓着二楼的栏杆。
腿肚子抽了一下。
三千多人。
这不是电影,这是真的黑帮火拼动员大会。
只要底下这群人冲出大门,系统绝对能让他当场暴毙在这个看台上。
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黑衬衫很快就贴在了脊梁骨上。
季沉咽了口唾沫,嘴里发苦。
“老大出来了!”
大厅角落里有人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这一声像滴进滚油里的冷水。
整个戏院瞬间炸锅,三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往二楼看。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过道。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踩着一楼的铁楼梯。
大皮鞋踩得阶梯哐哐直响,三两步窜上二楼。
这是四海集团的头号红棍,战虎。
战虎剃着青皮光头,从左眼角到下巴拉着一条蜈蚣似的刀疤。
他今天穿了件短袖黑衬衫。
两条粗壮的胳膊上全是纹身,手里还倒提着一把半米长的开山刀。
“老大,你酒醒了?”
战虎凑到季沉跟前。
他身上的烟臭味和廉价古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季沉胃里翻江倒海。
“底下……怎么回事?”
季沉强迫自己站直,把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
免得被人看见西裤上那片水渍。
战虎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昨天后半夜,天道盟的赵天霸不讲规矩。”
“他带人把咱们城西的两家场子给砸了!”
战虎越说声越大,唾沫星子乱飞。
“看场子的阿毛被砍了三刀,现在还在医院缝针呢。”
“这瘪犊子就是欺负咱们老太爷刚走,看您年轻,想给咱们个下马威!”
底下的几千小弟听见战虎的话,再次躁动起来。
几百根钢管同时砸在水泥地上。
“当!当!当!”
震得二楼的铁栏杆跟着发麻。
“老大,兄弟们都咽不下这口气!”
战虎拿刀背猛地敲了一下铁栏杆。
火星子四溅。
“面包车我都联系好了,六十辆。只要您点个头,今晚大家伙就直接杀到天道盟的大本营去!”
“我保证明早太阳出来,龙海市就再也没天道盟这号字号!”
【警告!检测到群体性涉黑暴力犯罪倾向!】
【若不加以阻止,一旦行动开始,立刻执行物理抹杀!】
【倒计时:10……9……】
视网膜上的系统红光疯狂闪烁。
那鲜艳的红色几乎把战虎的大光头都映红了。
季沉头皮发麻。
脑门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不能乱。
稳住。
季沉深吸一口气,把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现在是龙头老大。
要是露怯,底下这群狼能当场把他撕了。
“放屁。”
季沉压着嗓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战虎愣住了。
战虎瞪大眼睛,刀疤拧在一起:“老大,您说啥?阿毛还在医院躺着呢!”
季沉没理他。
转头看向一楼大厅。
那些狂热的脸庞在发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他往后退了半步,摸到旁边高脚桌上的一个厚底玻璃烟灰缸。
“砰!”
季沉抓起烟灰缸,狠狠砸在铁栏杆上。
玻璃渣子像雨点一样炸开,顺着二楼哗啦啦往下掉。
底下的几个小弟吓得赶紧捂住脑袋。
全场瞬间死寂。
只有钠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季沉的手掌被震得发麻,但他没管。
他双手按在凹进去的栏杆上,身子前倾,目光扫过一楼大厅。
“我刚才说,放屁。”
季沉提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戏院里回荡。
“六十辆面包车?三千人拿刀上街?”
他指着底下的人群。
“你们当外面的条子是死人吗!”
“还是觉得局子里的饭太好吃,都上赶着去吃牢饭!”
战虎急了,上前一步:“老大,江湖规矩,被人砸了场子不打回去,以后四海的兄弟走在街上连头都抬不起来啊!”
季沉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战虎。
其实他心里慌得一批,但脸上没半点表情。
“规矩?”
季沉冷哼一声。
“老太爷走了,现在四海我说了算。我的话,就是规矩。”
战虎被他盯得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
手里的刀也垂了下去。
以前的老大虽然狠,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眼神冷得像看死人。
季沉发现这招管用,底气稍微足了一点。
他又看向大厅。
“把你们手里的破铜烂铁,全给我扔了。”
没人动。
三千号人面面相觑。
几个堂口的老大站在最前面,皱着眉头互相使眼色。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了?”
季沉猛地一脚踹在铁栏杆上。
铁栏杆发出难听的金属扭曲声。
“全特么给我扔了!”
这一嗓子喊劈了音。
但效果出奇的好。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瘦高个堂主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钢管松开。
“哐当。”
钢管掉在水泥地上。
有了带头的,大厅里响起了一连串清脆的金属落地声。
西瓜刀、水管、开山斧,全被扔在了地上。
季沉看着脑海里系统的红光慢慢消退,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背心全被冷汗浸透了。
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
战虎搓着两只粗糙的大手,满脸憋屈。
“老大,兵器扔了就扔了。可是今晚……阿毛的仇咱就不报了?”
战虎咬着牙,显然咽不下这口气。
“您要是怕条子,我带几个心腹去。就算栽了,我战虎一个人抗,绝不连累公司!”
底下的几个堂主也跟着喊了起来。
“对啊老大,不打回去,天道盟还以为咱们怕了!”
“兄弟们不怕死!”
群情再次激奋。
黑帮分子的脑回路就是这么直。
不流血不舒服。
季沉抓紧了栏杆。
这群人就是一群定时炸弹,光靠压是压不住的。
必须给他们找点事干,把这股精力发泄出去。
而且得是绝对合法的事。
“谁说我们不报仇?”季沉慢条斯理地扯平衬衫的领口。
战虎眼睛一亮:“老大,您的意思是……”
“但打打杀杀太低级了。”
季沉摸出裤兜里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金属外壳磕在指节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现在是什么年代?2008年了。”
“上面严打的风声你们是真没听见,还是装聋作哑?”
“想弄死赵天霸,有的是不见血的办法。”
战虎挠了挠大光头,满脸茫然。
他这辈子除了收保护费就是砍人,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招。
底下那几个堂主也伸长了脖子,等季沉发话。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几千人的喘息声。
季沉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取消今晚所有的火拼计划。面包车全部退了。”
战虎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旁边负责管账的堂主狐三走上前。
狐三戴着副金丝眼镜,长得斯斯文文,但眼神很贼。
“老大,那兄弟们今晚干什么?”狐三推了推眼镜,“几千号人聚在这里,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季沉脸上。
等着新龙头下达第一个正式命令。
季沉看着底下这群五大三粗、满背纹身的亡命徒。
他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
吐出两个字。
“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