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像沙尘暴一样倒灌进戏院大厅。
卷闸门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地面猛地震了一下。
赵天霸踩着倒塌的铁皮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指粗的金项链。
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半米长开山刀。
刀刃上还沾着深色的机油。
身后跟着五百个满脸横肉的刀手,一个个喘着粗气。
“季沉!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赵天霸破锣嗓子在空旷的戏院里炸开。
他摆好了一个准备劈砍的姿势。
浑身肌肉紧绷。
等着战虎带着人像疯狗一样冲过来跟他拼命。
一秒。
两秒。
什么都没发生。
灰尘慢慢散去。戏院顶棚的高压钠灯重新照亮大厅。
赵天霸眨了眨眼,眼皮上沾了一层灰。
他看向正前方。
没有满天飞舞的西瓜刀。
没有喊打喊杀的咆哮。
战虎坐在一个被踩裂的塑料箱子上。
两条粗壮的胳膊捧着一本大红色的厚书。
那张带着蜈蚣刀疤的脸涨得通红。
“随意殴打他人……情节恶劣的!”
战虎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有点破音,带着浓浓的憋屈。
赵天霸愣住了。
他举在半空的开山刀僵住了。
身后的五百个刀手也停下了脚步。
有个黄毛没刹住车,一头撞在赵天霸后背上。手里的棒球棍掉在地上。
当啷。
赵天霸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视线越过战虎,看向更深处。
三千个花臂壮汉。
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小马扎上。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
不是红皮的《刑法》,就是绿皮的《考研政治》。
“追逐、拦截、辱骂、恐吓他人……”
三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声浪把房顶上的灰尘又震下来一层。落在那些黑西装上。
赵天霸觉得自己可能昨晚酒没醒。
他退了半步,皮靴跟踩在卷闸门残骸上发出“嘎吱”声。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墙上那个巨大的繁体“四海”招牌。
没走错。
这特么是四海集团的大本营。
“战虎……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赵天霸结巴了。刀尖垂到了膝盖的位置。
“老子来砸场子,你在这念经?”
战虎的腮帮子鼓成两块硬石头。
他狠狠瞪了赵天霸一眼。
要不是老大在二楼下死命令压着,他现在就想把这本砖头厚的书塞进赵天霸的喉咙里。
但季沉没发话,他不敢动。
“读你的书!别理那条疯狗!”
季沉的声音从二楼看台传下来。
战虎咬破了下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强拿硬要或者任意损毁、占用公私财物……”
战虎闭上眼睛,吼得比刚才更响了。
赵天霸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像个木桩一样站在大门中间。
身后的刀手们面面相觑。
“老大,咱还砍吗?”旁边的一个心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赵天霸反手一巴掌拍在心腹的后脑勺上。
“砍谁?砍一群正在读书的好学生?”
赵天霸被自己说出的话雷到了。头皮一阵发麻。
就在赵天霸发愣的这几分钟里。
戏院外面的大马路上,突然响起了尖锐的警笛声。
红蓝两色的警灯光芒,透过大门的空隙疯狂闪烁。把地上的铁皮映得一红一蓝。
警笛声越来越近。
最后在大门口戛然而止。
刺耳的刹车声响成一片。
车门连续开合。
密集的战术皮靴踩在柏油路面的声音传来。
“快!包围现场!拉起警戒线!”
一个清脆但透着严厉的女人声音在外面响起。
赵天霸猛地打了个激灵。
“条子来了!”
他转头冲着手下大吼:“把刀收起来!快塞衣服里!”
但已经来不及了。
“警察!不许动!”
十几道刺眼的高亮度强光手电从门外打进来。
光柱交错,直接晃在赵天霸的脸上。
赵天霸下意识地举起胳膊挡住眼睛。手里的开山刀无处藏匿。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九五式微冲,从倒塌的卷闸门上跨了进来。
黑色的防弹背心。战术头盔。黑洞洞的枪口。
瞬间锁定了门边这五百个拿着刀具的混混。
林听晚紧跟在特警后面冲进大厅。
她穿着深蓝色的夏季警服,外面套着沉重的战术防弹衣。
高挑的身材被装备包裹得很严实。
马尾辫扎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手里紧紧握着九二式配枪。
手心因为紧张有些滑腻。
接到指挥中心转来的电话时,林听晚心都沉到了谷底。
报警人自称是被黑社会围堵的保安,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
几百人拿着电锯和砍刀锯门。
这是典型的恶性群体事件。
她以为冲进来会看到满地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她在警车上甚至连市局的法医室和三辆救护车都呼叫好了。
林听晚举着枪,视线快速扫过现场。
她先看到了左边。
赵天霸带着五百个凶神恶煞的混混,手里拿着还没来得及扔的砍刀、钢管和棒球棍。
这些人被强光手电晃得睁不开眼,像一群被抓现行的偷鸡贼。
非法持械,聚众斗殴,损坏公私财物。
情况跟报警电话里说的一样。
林听晚枪口微转。
她警惕地看向大厅右边深处。
那是四海集团的人。
报警电话里那个“惊恐无助”的男人,说他们正在复习考公。
林听晚觉得那纯属扯淡。
四海集团是什么货色,龙海市重案组门儿清。那是比天道盟还要狠的滚刀肉。
她做好了右边有更多武装暴徒、甚至有土制的猎枪的准备。
结果。
林听晚的目光穿过高压钠灯发黄的光晕。
她看到了三千个坐在小马扎、废纸箱上的西装壮汉。
没有西瓜刀。
没有铁管。
没有土枪。
只有整整齐齐的朗读声。
“破坏社会秩序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三千人的声音在警察冲进来的时候,非但没有停,反而念得更洪亮了。
那个脖子上纹着蝎子的壮汉,举着手里的《刑法》。
对着门口的特警用力晃了两下,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清白。
前排一个戴着金链子的胖子,正用粗短的手指点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读。
林听晚握枪的手抖了一下。
枪口差点垂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劣质汽油味和纸张的油墨味。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最近连续加班,产生幻觉了。
这画面太割裂了。
左边是一群拿着凶器的传统黑帮分子,杀气腾腾。
右边是一个大型普法夜校培训班,书声琅琅。
而这个培训班的学员,全在警局的重点盯防名单上。
“林警官。”
战虎坐在破塑料箱子上,粗声粗气地打了个招呼。
他不敢站起来。怕动作太大引起特警误会直接开枪。
“我们正在学习。这帮天道盟的人就拿着电锯把门锯了。”
战虎伸出蒲扇大的手,指着地上的卷闸门残骸。
“这算不算强闯民宅?算不算寻衅滋事?”
林听晚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没发出声音。
她干了五年重案组。
抓过持刀杀人犯,端过城中村的毒窝。
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战虎,四海集团出了名的不要命红棍,现在居然捧着红皮书在跟她探讨法条?
赵天霸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把手里的开山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警官!误会!都是误会!”
赵天霸指着战虎,急得直跳脚。
“他们四海集团的人昨天半夜先砸了我的场子!我是来找他们讲理的!”
“讲理你带五百把砍刀?”
林听晚冷着脸反问。
她快步走上前。战术皮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抱头!蹲下!面向墙壁!”
林听晚冲着赵天霸厉喝。
特警们立刻上前。
战术靴踢在天道盟小弟的腿弯上。
五百个拿着刀的混混,在黑洞洞的枪口和强光手电的压迫下,乖乖丢下武器。
一个个双手抱头,蹲成一片。
金属落地的声音响个不停。
很快,地上堆起了一座由砍刀和钢管组成的小山。
赵天霸蹲在最前面。
憋屈得要命。
一刀没出,门刚踹开,就被特警包了饺子。
最让他难受的是,对面那三千个四海集团的人,还在念书。
战虎甚至一边念书,一边冲着他挑了挑浓密的黑眉毛。
“把这些人全部铐起来,押上警车!”
林听晚下达命令。
几个特警拿出手铐,开始给赵天霸等人上铐。
咔哒咔哒的金属锁扣声,在空旷的戏院里格外清晰。
林听晚把配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场眼看就要引发流血冲突的大规模火拼,就这么戏剧性地结束了。
没费一枪一弹。
她转过身。
看着那三千个依然坐在原地、捧着书本的壮汉。
这些人虽然满脸横肉,但此刻表现得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连手都没多动一下。
“你们……”
林听晚想问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你们为什么不拿刀?
问你们为什么真的在背刑法?这不合常理。
那个报案电话是打给指挥中心的。
声音惊恐,无助。
四海集团这种狼窝里,谁能打出那种窝囊的报警电话?
老太爷刚死,现在是谁在管事?
林听晚抬起头。
视线穿过大厅,顺着那个生锈的铁楼梯往上看。
二楼的看台处于背光处。
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
男人的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半边身子藏在阴影中。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发生的一切。
林听晚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二楼的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