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沉闷的巨响顺着地砖传导。
整个废弃戏院的铁皮顶棚都在跟着震。
大门口那扇卷闸门猛地往里凹进一大块。铁皮连接处的缝隙崩开,掉下一大片暗红色的铁锈。
“季沉!你个缩头乌龟!”
外面传来赵天霸公鸭嗓子一样的嘶吼。
声音透过破裂的卷闸门缝隙钻进来。
“不是要给阿毛报仇吗?老子今天带人来了!开门!”
刺鼻的劣质汽油味混着橡胶烧焦的味道,顺着门缝往里灌。
外面全是摩托车和面包车的引擎轰鸣声。
戏院里。
震天响的背书声戛然而止。
三千多号黑西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向那扇摇摇欲坠的卷闸门。
战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粗壮的脖子上,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
他猛地把手里的《刑法》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红色的封皮在地上滑出去两米多远。
“干他娘的!”
战虎弯下腰,一把抓起刚才扔在地上的半米长开山刀。
刀柄上的黑胶带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倒提着刀,刀背砸在自己的大腿外侧。
“兄弟们!天道盟欺负到咱们大本营来了!”
战虎粗着嗓子咆哮。
嘴里喷出浓烈的烟臭味。
“今天谁不出去拼命,谁就是没卵蛋的怂包!”
这群刚被强行按着读了几分钟书的亡命徒,骨子里的兽性瞬间被点燃。
“砍死赵天霸!”
“平了天道盟!”
哗啦啦。
几千本书被粗暴地扔向半空。纸页乱飞。
有的人直接踩在书上。
他们弯腰去捡地上的钢管、西瓜刀和棒球棍。
刚才那点滑稽的学习氛围荡然无存。
空气里重新弥漫起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那个纹着蝎子的壮汉一脚踢开面前的折叠椅。
他把西装外套一把扯下来,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根带血槽的钢筋。
几千人像决堤的洪水,乱哄哄地朝着大门涌去。
二楼看台上。
季沉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
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红光高频闪烁,刺得他眼睛生疼。
【警告!发生大规模涉黑火拼事件!】
【抹杀程序已启动!】
【倒计时:30秒……29秒……】
三十秒。
一旦这群人冲破大门跟外面的人交上手,自己的命就交代在这了。
季沉头皮发麻。
冷汗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杀得眼球酸涩。
他没有时间去擦汗。
双手死死抓着二楼的生锈栏杆,指甲缝里全抠进了铁锈。
“都给我站住!”
季沉声嘶力竭地吼出这一嗓子。
嗓音都劈了。
但底下太乱了。
几千人的叫骂声把他的声音淹没得干干净净。
根本没人抬头看他。
季沉急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目光锁定了角落里的一个红色干粉灭火器。
他两步冲过去,双手抱起那个沉重的钢瓶。
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季沉抱着灭火器,走到栏杆边。
抡起钢瓶的底部,狠狠砸在铁管栏杆上。
“当!”
“当!”
“当!”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耳欲聋。
火星子顺着栏杆往下掉。
最靠近楼梯口的几个小弟吓得一缩脖子,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队伍一停,后面的也跟着撞在一起。
人群终于安静了几分。
战虎停在大门前十几米的地方,仰起头看向二楼。
“老大!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
战虎急得直跺脚。大皮鞋在地上踩出沉闷的响声。
他扬起手里的开山刀,刀刃指着不断往里凹陷的卷闸门。
“再不开门,咱们四海的牌子就彻底砸了!”
“当啷!”
季沉把手里的灭火器扔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盯着底下的战虎。
“我刚才定下的家法,你们当耳旁风了?”
季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疯狗在小黑屋里还没抄完第一遍,你们也想进去陪他?”
底下的小弟们面面相觑。
刚才疯狗被拖走时的惨叫声还历历在目。
有人默默把手里的钢管往身后藏了藏。
战虎咬着牙。
用力过猛,下嘴唇被咬破了,渗出一丝血丝。
他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老大,规矩是您定的。但外面那帮孙子欺人太甚!”
“咣!”
卷闸门再次发出一声巨响。
外面有人开始用电锯切门锁。
刺耳的金属切割声传进来,火花顺着门底下的缝隙直往里喷。
季沉双手插回裤兜。
掌心里全都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在裤子布料上用力蹭了两下。
“把地上的刀都放下。”
季沉一字一顿。
“回原来的位置,坐好。”
战虎瞪大了眼睛。
眼白里全都是红血丝。
“老大!”
“坐下!”季沉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系统倒计时还在继续。
他必须用绝对的强权把这群人按住。
战虎捏着刀柄的手抖个不停。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敢抗命。
“当啷。”
开山刀被他扔在地上。
战虎憋屈地转过身,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个塑料箱子上。
箱子被他坐得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缝。
带头的红棍妥协了。
剩下的几千个小弟像泄了气的皮球。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们垂头丧气地走回刚才的位置,重新在地上蹲下或坐下。
季沉眼前的系统面板上。
红色的倒计时停在“8秒”的位置。
闪烁了几下,终于变回了安全的蓝色。
季沉长出了一口气。
肺里的浊气吐出来,带着一丝颤音。
“把书捡起来。”季沉指着满地的纸片和书本。
狐三赶紧跑过去,把刚才战虎扔掉的那本《刑法》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小弟们满脸不情愿地捡起书。
“翻到第二百九十三条。”
季沉双手撑着栏杆。
“寻衅滋事罪。”
“给我大声背。外面砸一下门,你们就给我背一遍。”
大厅里静了几秒。
狐三推了推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
“随意殴打他人……情节恶劣的。”
他带头念了起来。
这帮亡命徒满腹憋屈,只能把邪火发泄在读书声上。
“追逐、拦截、辱骂、恐吓他人,情节恶劣的!”
三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房顶直掉灰。
门外是电锯锯铁门的刺耳噪音和污言秽语的叫骂。
门内是三千个黑西装壮汉,整齐划一地大声朗读刑法。
画面割裂得让人头晕。
蝎子男一边念,一边死死盯着大门。
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眼神不像是读书,倒像是要吃人。
季沉看着这离谱的一幕,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半。
他把手伸进西裤的口袋里。
摸出了一个厚重的黑色诺基亚手机。
手机外壳有些磨损,按键上的数字都快掉漆了。
季沉的手指有些发抖。
大拇指在键盘上滑了一下,差点按错键。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手指。
按下“1”。
“滴。”
按下“1”。
“滴。”
按下“0”。
“滴。”
季沉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
把沉甸甸的手机贴在耳朵上。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嘟嘟声。
战虎坐在下面,隐约看见老大在打电话。
他以为季沉在叫其他堂口的兄弟来支援。
战虎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腰板也挺直了。
电话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龙海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
一个清脆的女警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季沉咽了口唾沫。
他猛地在大腿上掐了一把。
力气大,大腿根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季沉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发颤。
带着惊恐和无助。
“警察同志!救命啊!”
季沉对着话筒喊道。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二楼回荡。
楼下正在背书的战虎和狐三全都听见了。
战虎张大了嘴巴,刚背了一半的法条卡在喉咙里。
狐三的眼镜直接滑到了鼻尖上。
“先生,请保持冷静。发生什么事了?您现在在哪个位置?”接线员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我在城西老戏院这边!四海物业的总部办公楼!”
季沉双手握着手机,身体微微发抖。
这回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后怕。
“外面来了好几百个黑社会!”
“他们手里拿着砍刀和电锯,正在锯我们的大门!”
季沉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们这里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保安,大家正在屋里复习考公和普法知识呢!”
“他们非要冲进来杀人!警察同志,你们快来啊,晚了就要出人命了!”
楼下的三千个小弟全傻眼了。
老实本分的保安?
复习考公?
所有人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纹身和脚边带血槽的开山刀。
接线员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先生您放心,我们马上通知辖区派出所和特警大队。”
“请务必不要开门,保护好自身安全,不要跟犯罪分子发生正面冲突。”
“我不开门!我死都不开!”
季沉冲着电话大喊。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轰隆!”
外面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被切割了大半的卷闸门,承受不住外面的暴力踹击。
整个铁皮门发出一声惨烈的金属撕裂声。
门轴断裂。
巨大的铁门直直地朝着大厅内部倒了下来。
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掀起一阵漫天的灰尘。
大门,被赵天霸一脚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