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黄毛大腿上的半截烟头烫透了牛仔裤。
他猛地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烟头拍到地毯上。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飘散开来。
他没敢去踩,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门口。
疯狗站在玻璃门边。
深灰色西装紧绷在身上。八字胡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那道贯穿眉毛和下巴的刀疤,在冷光灯下像一条蛰伏的红蜈蚣。
他身后那四个一米九的黑西装壮汉,像四根粗壮的水泥柱子。
墨镜底下的眼神透着常年街头火拼留下的凶光。
手臂上的肌肉把袖管撑得鼓鼓囊囊。
这哪是电竞教练?
这特么是港片里的收数大队吧!
黄毛咽了口干沫。喉结剧烈滑动。
刚才那句“大把俱乐部抢着要”的豪言壮语,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变成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教练好”。
季沉看着这群被吓破胆的网瘾少年。
他把手插进裤兜。
“疯狗。人交给你了。”
季沉声音平淡。“一个月后,有场全国邀请赛。我要拿冠军。”
疯狗上前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出声。
“老大放心。”
他声音沙哑得像指甲刮玻璃。
“我保证把这帮小崽子……不是,这帮职业选手,训练得服服帖帖。”
季沉点点头。转身走出训练室。
战虎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冲着黄毛捏了捏沙包大的拳头。
黄毛吓得缩了缩脖子。
门关上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疯狗和他的四个小弟。
面对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年。
疯狗走到房间中间的一张战术板前。
他不懂游戏。
以前在地下赌场,他懂的是怎么看场子,怎么把出老千的赌徒手指头剁下来。
但季沉交代过,现在是正规公司,不能打人。
要用合法合规的方式管理。
疯狗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啪”地拍在战术板上。
是用大号加粗字体打印的作息时间表。
“我这人,没什么文化。”
疯狗扯了扯领带,觉得有点勒脖子。
“老大让我来当教练,我就认一条死理:纪律。”
他指着那张纸。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跑五公里。”
“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准时坐在这,开始训练。”
“一天训练十二个小时。中间休息一小时。晚上十点准时熄灯睡觉。”
“谁敢迟到一分钟,谁敢在训练的时候抽烟、骂街、摔鼠标……”
疯狗顿了一下。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银色的小刀。
很小,那是他用来修指甲的。但在他手里,这把小刀却透着股切骨断筋的寒意。
他在指甲上轻轻刮着。
金属和指甲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就给你们背《劳动法》。第三十九条。关于消极怠工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处理办法。”
几个队员面面相觑。
背劳动法?这比打他们一顿还折磨人。
“听明白了没有!”
疯狗突然提高音量,大吼一声。
沙哑的声音在训练室里炸开。
身后的四个壮汉同时往前跨了一步。
“听、听明白了!”
少年们吓得从电竞椅上弹了起来。齐刷刷地立正大喊。
接下来的一个月。
这十几个少年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也最规律的时光。
每天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城西的马路上就会出现一支奇特的队伍。
十几个穿着四海队服的瘦弱少年在前面跑。喘得像破风箱。
后面跟着四个穿黑西装的壮汉。骑着共享单车。
手里拿着秒表和对讲机。
“跑快点!还有两公里!谁掉队,今天早餐没肉包子!”
壮汉的吼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到了训练室。
情况更恐怖。
黄毛正在打一场高端局的排位赛。
对方的打野一直在针对他。他连续死了三次。
心里火气往上涌。
他习惯性地想砸鼠标,想在公屏上打字问候对方面母亲。
手刚抬起来。
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僵硬地回过头。
疯狗就站在他椅子后面。
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
脸上的刀疤在电脑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阴森恐怖。
右手里,那把修指甲的小刀正上下翻飞。
刀刃的反光晃了黄毛一下。
“劳动法第二十五条……”
疯狗压低声音,在黄毛耳边幽幽地念。
黄毛浑身一激灵。满头冷汗。
“教练!我错了!我没想骂人!我在活动手腕!”
他赶紧把手放回键盘上。
奇迹发生了。
在这种极致的死亡凝视下。
这些原本散漫、靠天分打游戏的少年。
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
为了不犯错,为了不惹背后那尊煞神生气。
他们的精神高度集中。
手速。反应。视野。
在极度的恐惧和高压下,硬生生被逼到了极限。
原本容易上头、各种失误的操作。
现在变得像机器一样精准。冷酷无情。
一个月后。
沪市。国际电竞中心。
全国电子竞技邀请赛,八强淘汰赛现场。
场馆里人声鼎沸。
各种颜色的应援灯牌闪烁。
解说员在台上激动地分析着双方的阵容。
四海战队的对手,是国内公认的老牌强队“星火”。
曾经拿过两次全国亚军。
星火战队的粉丝占了场馆的一大半。呼声震天。
后台休息室。
黄毛穿着崭新的四海队服。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他们第一次打这种大型线下比赛。
外面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紧张?”
疯狗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今天疯狗穿了一套黑色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如果忽略那张脸,还真有几分精英教练的派头。
“有点。”黄毛接过水。没拧开。
“紧张个屁。”
疯狗拍了拍黄毛的肩膀。
“平时我拿刀在后面站着,你们都敢一打五。现在外面那些软绵绵的粉丝,能把你吃了?”
他指着休息室的大门。
“上去。把他们当成那帮抢地盘的孙子。往死里砍。不,往死里打。”
广播里传来通知入场的声音。
黄毛深吸一口气。拧开水灌了一大口。
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一个月的高压训练,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砸鼠标的网瘾少年了。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双方选手入座。
玻璃隔音房里。
星火战队的队长是个老将。
他戴上耳机,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面对这种刚成立一个月的新战队,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他转过头,想看看对手的样子,给个下马威。
视线穿过玻璃。
四海战队的五个队员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
这没什么。
但星火队长的目光越过队员,落在他们身后。
呼吸瞬间停滞了。
玻璃房外。四海队员的身后。
站着五个男人。
清一色的黑西装。墨镜。大背头。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像五根漆黑的承重柱子。
领头那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正死死盯着这边的屏幕。
脸上一条刀疤像活物一样扭曲。
眼神里的杀气,仿佛能穿透玻璃,直接捅进星火队长的肺管子。
那绝不是看游戏屏幕的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星火队长咽了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鼠标。
鼠标上全是汗。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