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海市。南郊。
一片长满半人高荒草的烂尾楼盘。
曾经这里叫御景湾二期。现在,连售楼处的牌子都掉在泥坑里烂透了。
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生了锈,链条缺油。
“嘎吱嘎吱”地踩过积水坑。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个干瘦的老头。
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老式夹克衫。袖口磨出了线头。
他从编织袋里掏出两个捡来的空矿泉水瓶。踩扁。塞进后座的蛇皮袋里。
动作熟练。甚至有些麻木。
这老头。叫钱多金。
曾经龙海市身价百亿的老牌地产大亨。坐着加长林肯。抽着古巴雪茄。
十年前因为偷税漏税和工程造假,被季沉打包送进去踩了十年缝纫机。
前两个月刚放出来。
钱多金靠在自行车座上。
大口喘着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噜作响。
他浑浊的眼睛,仰起头。看着天空。
傍晚的天空。没有云彩。
因为天网系统的调节。每一天都是完美的晴天。
“轰——隆!”
头顶正上方。
一艘长达几公里的银灰色星际货船。遮天蔽日。
喷吐着湛蓝的等离子尾焰。缓缓划过苍穹。
巨大的压迫感让地面的空气都跟着震颤。
那是四海物流的运矿船。从火星基地满载赤铁矿归来。
钱多金的手哆嗦了一下。
兜里的半包大前门香烟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十年前。他拿着两百亿的盘子。雇水军。找外地刀手。
觉得季沉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泥腿子。
觉得四海集团是个收保护费的草台班子。
现在。
人家的飞船在天上飞。赚的是全宇宙的钱。
他站在这片曾经属于他的烂尾楼工地上。靠捡瓶子和领救济金凑下顿的饭钱。
“造孽啊。”
钱多金苦笑了一声。嘴角扯得像哭。
他想起了当年在开盘仪式上。季沉端着茶缸,隔着人群遥遥敬他的那一杯水。
那是索命的水。也是跨时代降维打击的休止符。
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了。
只能像一只井底的蛤蟆。仰望着这片属于四海的星空。
大洋彼岸。纽约。曼哈顿。
夜幕降临。
时代广场的霓虹灯依然闪烁。但少了当年那股纸醉金迷的疯狂。
街角。一个不起眼的热狗摊。
不锈钢台面擦得倒是干净。炭火炉子里烤着油滋滋的香肠。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
金发有些稀疏。肚腩微微凸起。
穿着一件沾着芥末酱的白色围裙。
“一份热狗。加黄芥末。”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华尔街白领走过来。递过一张面值两块的海币纸钞。
“好的先生。”
摊主熟练地夹起热狗。挤上酱料。装进纸袋。
他接过海币。顺手在旁边一个黑色的四海收款音响上扫了一下。
“四海支付。到账。两海币。”
清脆的中文合成音在纽约街头响起。
如今在全球,连路边摊都不收美元了。美元只存在于历史博物馆的展柜里。
白领接过热狗。咬了一口。准备走。
“嘿!哥们!”
摊主突然叫住他。
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
“你在这条街上班对吧?搞量化交易的?”
白领皱了皱眉。点了点头。
“你绝对想不到。十年前。我就在这条街上。在这栋楼的顶层!”
摊主指着身后的洛克菲勒中心。
手里挥舞着烤肉夹子。
“我!史密斯!华尔街之狼!”
“我当年。可是联合了高盛和桥水。筹了一百五十亿美金!做空四海集团!”
摊主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在烤肠上。
“我差点就成功了!要不是季沉那个疯子。那个来自地狱的魔鬼。”
“他用一千五百亿美金的活期现金砸盘!还用几千个穿黑西装的打手来我办公室门口放《破产法》广播!”
白领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拿纸巾擦了擦嘴。后退了两步。
“老疯子。你今天是不是又忘了吃药了。”
白领翻了个白眼。
“做空四海集团?就凭你这烤热狗的手?”
“你知不知道四海现在一天的净利润够买下整个曼哈顿?”
“别做梦了。赶紧烤你的香肠吧。”
白领快步走开。生怕被传染了疯病。
史密斯僵在原地。
手里举着的烤肉夹子。慢慢垂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十年前。他是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神。
现在。他是街头一个卖热狗的疯子老头。
他引以为傲的对冲模型。他引以为傲的华尔街金融规则。
在四海集团那个完全不讲道理的。绝对算力和绝对暴力的碾压下。
成了一个可笑的泡沫。
一戳就破。底裤都没给他剩下。
“疯子。他们都是疯子。”
史密斯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颓然地坐在摊位后的小马扎上。
听着那个黑色的四海音响。发出冰冷的到账提示音。
每一声。都像是在嘲笑他当年的傲慢。
在这个星际大航海时代。
旧时代的财阀和寡头。被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碾碎。
连被史书记录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手里的资本。变成了真正的废纸。
只能在地球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眼睁睁地看着四海集团这艘巨舰。驶向星河深处。
而在国内。
深城。
一座戒备森严的高端养老院里。
环境清幽。绿树成荫。
这里住着的。都是曾经在国内各个行业叱咤风云的老同志。
花园的凉亭里。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的男人。
坐在轮椅上。
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看着远处广场上。
一群白发苍苍的大爷大妈。没有在打太极拳。也没有跳广场舞。
他们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个黑色的半覆式“四海·潜行者”全息头盔。
大爷大妈们坐在椅子上。身体偶尔抽动一下。
但在他们的意识深处。在四海构建的那个百分百真实的元宇宙里。
他们正穿着炫酷的机甲。在虚拟的长安城里御剑飞行。甚至在组团刷着星际海盗的副本。
玩得不亦乐乎。连麻将都戒了。
男人看着这一幕。
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小李啊。”
他声音有些沙哑。对着旁边站着的男护工招了招手。
护工没理他。
正低着头。双手捧着手机。
盯着四海抖声APP里的一场星际直播。看得津津有味。
屏幕里,一艘四海货船正在木星轨道卸货。场面宏大。
“小李。”男人又喊了一声。加重了语气。
护工这才抬起头。
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有些不耐烦。
“马大爷。又怎么了?要喝水还是去厕所?”
马天宇。曾经的企鹅帝国掌门人。小马哥。
他靠在轮椅背上。
看着护工口袋里露出的一角的四海标志。
“这直播。就这么好看?”
“当然好看了!那可是木星啊!”
护工眼睛发亮。
“这辈子去不了太空。看看季总的飞船也过瘾啊。”
马天宇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温热的枸杞水。
水有点甜。但咽下去心里发酸。
曾几何时。
中国互联网的流量入口。全捏在他小马哥的手里。
QQ。微信。那是绝对的社交霸权。
他坐在深城的顶层办公室里。动动手指就能决定几亿人的赛博生活。
直到季沉搞出了元宇宙。
那个百分百真实的第二世界。
直接对二维屏幕时代的社交软件进行了降维打击。
企鹅的生态圈。在短短半年内。土崩瓦解。
他引以为傲的互联网帝国。被四海集团连根拔起。
只给他留下了一笔足够在这个养老院度过余生的遣散费。
“你说。”
马天宇看着远处的假山。眼神有些浑浊。
“如果当年。我没有跟老马联手。搞那个什么百亿补贴去砸四海的盘子。”
“如果在乌镇大会上。我早点低头。把企鹅并入四海的生态。”
他自嘲地笑了笑。
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我现在。是不是也能在火星上。混个基地总督当当?”
护工撇了撇嘴。
权当这老头在说胡话。
一个坐轮椅的老头。还想去火星当总督?做梦呢吧。
他懒得接茬。掏出手机继续看直播。
马天宇没在意护工的冷落。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但又无可奈何。
那个端着搪瓷茶缸的男人。太妖孽了。
就在马天宇在深城叹息的时候。
中东。
阿拉伯半岛腹地。
一片连绵不绝的黄色沙丘边缘。
烈日当空。气温高达四十五度。
这片原本被称为“死亡之海”的沙漠。
现在。边缘地带却出现了一抹不可思议的绿色。
几百棵抗旱的胡杨树苗。在风沙中顽强地挺立着。
树根处。铺设着黑色的四海微型滴灌管网。
每一滴淡化后的海水。都在精准地滋养着这些植物。
一个干瘪、瘦小的男人。
穿着一套沾满黄沙的防晒工作服。头上裹着白毛巾。
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正在沙窝里艰难地挖着树坑。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
流进嘴里。咸涩。
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地铲着滚烫的沙子。
“老马。歇会儿吧。”
旁边一个穿着黄马甲的四海生态管理员走过来。
递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
杰克马。
曾经的阿里帝国缔造者。
现在。是四海集团中东沙漠绿化工程队的一名普通植树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