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南山高端康养中心。
落地窗外是四季常青的榕树。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来。
冷气开在恒温的二十四度。空气里有一股高级空气净化器特有的无菌味道。
马天宇坐在电动轮椅上。
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的薄羊绒毯。
他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偏分,现在有些松散。
金丝眼镜换成了更轻便的钛合金老花镜。
他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
里面泡着宁夏的极品枸杞。水微微发红。
马天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枸杞的微甜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康养中心的活动大厅。
大厅里很安静。
没有往常那些打麻将时“哗啦啦”的洗牌声。
也没有老头老太太们为了悔棋吵架的咋呼。
几十个穿着宽松病号服的大爷大妈。
整整齐齐地坐在高档按摩椅上。
每个人头上,都扣着一个黑色的半覆式头盔。
头盔侧面的四海标志,闪着幽蓝的呼吸灯。
他们在元宇宙里。
马天宇知道那个世界。
那是四海科技用量子计算机打造的“第二世界”。
在这个康养大厅里,他们是坐在轮椅上、患有风湿骨痛的老人。
但在那个虚拟的长安城里,或者赛博朋克的夜之城里。
他们可能正穿着炫酷的机甲,在天上飞着跳广场舞。甚至组团去刷星际海盗的副本。
在那里,没有关节炎,没有高血压。只有百分百真实的年轻躯体。
“这特么就是降维打击。”
马天宇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
十年前。
他坐在深城最高的大厦顶层。手里捏着微信和QQ两大社交杀器。
大半个中国人的流量和注意力,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在互联网这个领域,是无敌的。
直到季沉那个疯子出现。
一个混黑道起家的家伙,端着个破茶缸。
硬生生用那套“西装暴徒加合法补贴”的流氓打法,撕开了他的防线。
“小李。”
马天宇转过头,看向旁边站着的男护工。
护工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穿着白色的制服。正低着头,双手捧着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
“小李。”马天宇加重了语气,又喊了一声。
小李这才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
“马大爷,怎么了?水不够热?要不要去推拿室?”
“在看什么?”马天宇问。
“四海抖声的直播啊!”
小李眼睛发亮,忍不住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马天宇晃了晃。
“火星一号矿区的实况转播!强哥带人炸平了一座赤铁矿山。那场面,绝了!”
小李咽了口唾沫,满脸的向往。
“马大爷,您说我这要是现在去考个四海的高级机甲维修证,还能赶上明年的星际移民不?”
马天宇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四海标志。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很闷。
他摇了摇头,没回答护工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的那一幕。
企鹅大楼外的广场上。
阳光刺眼。
三千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
排着整齐的方阵。
在震耳欲聋的“最炫民族风”里。做着掺杂了军体拳的广播体操。
带头的那个大光头,叫战虎。拿着个大喇叭,喊着“保护员工心理健康”。
那时候。马天宇觉得荒诞。觉得屈辱。
他和杰克马联手,砸了一百亿现金进去。想把四海集团活活烧死在龙海市。
现在想想。
自己当时到底在干什么?
拿一百亿,去跟一个后来能把可控核聚变当白菜卖。能造出星际舰队的怪物硬刚?
马天宇睁开眼。
看着活动大厅里那些沉浸在元宇宙里的老人们。
企鹅帝国没了。
在四海那个真正打破了现实与虚拟边界的“第二世界”面前。
微信和QQ,就像上个世纪的电报机一样可笑。
用户一夜之间跑了个干净。
连同他引以为傲的社交霸权,一起变成了历史书上的尘埃。
他现在还能坐在这家顶级康养中心里喝枸杞茶。
全靠当初在乌镇大会上,他低头得早。主动开放了底层接口,换来了一笔丰厚的遣散费。
“小李啊。”
马天宇双手捧着保温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热量。
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
他看着窗外那棵榕树。
“如果当年,我没搞那什么百亿补贴。”
“在他刚把外卖铺进深城的时候。”
马天宇咽了口干沫,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我早点认输。早点抱着季总的大腿。”
他转过头,看着小李。
“我现在,是不是也能在火星上。”
“混个区长当当?”
小李愣了一下。
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马大爷。您大白天做什么梦呢。”
小李撇了撇嘴。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去火星当区长?那得是战虎总监、狐三总监那种跟着季总打江山的元老才有的待遇。”
“您啊,就踏踏实实在这喝您的枸杞水吧。”
小李低头继续看直播。不再理会这个满嘴胡话的老头。
马天宇苦笑了一声。
是啊。做梦呢。
在那个端着茶缸的男人眼里,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在棋盘上。
他低下头,慢慢拧开保温杯的盖子。
水有点凉了。
就在马天宇在南方的阳光里回忆往事、暗自懊悔的时候。
地球的另一边。
中东。阿拉伯半岛腹地。
鲁卜哈利沙漠边缘。
这里曾经是被西方工程界断言“上帝来了也没用”的死亡之海。
但现在。
原本一望无际的黄沙,被强行撕开了一条巨大的绿色裂口。
一条由四海零号超导材料打造的真空磁悬浮管道。像一条银色的巨龙。
横贯沙漠。
阳光照在管道上,反射着刺眼的金属光泽。
管道下方。
是成片成片的、顽强生长的耐旱胡杨树。
黑色的微型滴灌管网,像蜘蛛网一样铺在沙土里。
把淡化后的海水,精准地送到每一棵树苗的根部。
气温高达四十五度。
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
在靠近铁轨的一处沙丘上。
一个干瘪、瘦小的男人。
正穿着一套沾满黄沙和泥水的橙色四海防晒工服。
头上裹着一条白毛巾。遮住了半张脸。
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在滚烫的沙地里。一锹一锹地挖着树坑。
沙子很软。挖下去又塌下来。
他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死死攥着铁锹把。
一锹。两锹。三锹。
汗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他没去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老马。”
旁边。一个穿着四海黄马甲的生态管理员走了过来。
手里提着个白色的塑料桶。里面装着冰镇的矿泉水。
管理员走到男人身边。
递过去一瓶冒着冷气的矿泉水。
“歇会儿吧。这日头太毒了。”
男人停下动作。
把铁锹插在沙地里。
他伸手。扯下包在头上的白毛巾。
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擦去混着汗水的泥沙。
露出一张颧骨极高、极具辨识度的脸。
杰克马。
曾经的阿里帝国缔造者。中国电商教父。
现在。他是四海集团中东防沙治沙工程队里。一名普通的植树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