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有点大。
吹得陈飞手里的试卷哗哗作响。纸边在手指上割出一道细微的白痕。
他蹲在防爆玻璃护栏边上。
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砸在地上。迅速被风干。
“八百标兵奔北坡……”
他咬着后槽牙。舌头打着结。
那口浓重的西北口音,怎么也拗不过来。
战虎拎着大喇叭,像监工一样在他们身后踱步。
皮靴踩得“咔咔”响。
每一次脚步声靠近,陈飞的心脏就跟着猛跳一下。
季沉看着这五个汗流浃背的新兵蛋子。
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把手里的搪瓷茶缸放在高脚桌上。“笃”。
没再管狐三那边关于月球建矿场的汇报。
季沉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一步步。走到陈飞面前。
陈飞感觉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个高大的阴影罩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对上了季沉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陈飞猛地打了个激灵。
赶紧捏着试卷站起来。
双脚并拢。腰板绷得笔直。
“季……季总!”
另外四个青年也赶紧起立。
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喘。
季沉没有摆出那种千亿财阀高高在上的架子。
也没有用那种让老外都闻风丧胆的冷厉气场压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五个年轻人。
看他们紧绷的肌肉。看他们眼底那股还没褪去的、好勇斗狠的野性。
“觉得委屈?”
季沉开口了。声音温和。
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随和。
陈飞咽了口干沫。没敢吭声。
季沉伸手。
从陈飞手里抽出那份《四海集团国际安保人员普通话甲级水平测试题》。
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
季沉看了一眼上面的绕口令。
“你们刚从特种部队下来。或者在武校拿过冠军。”
他把试卷叠好。还给陈飞。
“觉得一身本事。来这背绕口令,学怎么笑露八颗牙。是侮辱了你们的拳头?”
陈飞咬了咬牙。
胆子大了一点。
“报告季总!四海安保威震全球!我们是来保卫集团的!不是来当礼仪小姐的!”
他胸膛挺得老高。
战虎在后面一听。大光头瞬间红了。
“小兔崽子!怎么跟老大说话呢!”
他举起喇叭就要砸过去。
季沉抬手。拦住了战虎。
他没有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威震全球?”
季沉指了指身后的战虎。
“老虎。告诉他们。四海的威名。是怎么打出来的。”
战虎愣了一下。
放下喇叭。
摸了摸大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开嘴。
那条蜈蚣刀疤挤在了一起。
“打个屁。”
战虎瓮声瓮气地说。
“老子当年提着开山刀收保护费的时候。被人追着砍了两条街。”
“是老大逼着俺们背《刑法》。背《治安管理处罚法》。”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老子现在。是国家认证的高级物流管理师。在职硕士。”
“咱们在华尔街砸盘子。在欧洲跟老外谈几十亿美金的安保合同。”
“靠的不是老子拳头硬。是老子懂法。老子不犯规矩。”
战虎越说越来劲。
“前几个月在纽约。老子带三千兄弟堵着纳斯达克的大门捡垃圾。”
“纽约特警都看傻了。”
“这叫啥?这叫素质!这叫降维打击!”
陈飞和那四个青年。听得目瞪口呆。
世界五百强安保总长。满背过肩龙的猛汉。
在这跟他们吹嘘自己捡垃圾和背刑法的光辉历史?
这特么比听天书还魔幻。
季沉看着陈飞。
“听懂了吗。”
他伸手。拍了拍陈飞紧绷的肩膀。
“在四海。”
“拳头。只用来对付那些不讲规矩、企图破坏秩序的敌人。”
“但这。是最后的手段。”
季沉转过身。
看着落地窗外。这座被四海的科技和资本重新塑造的城市。
“真正的武器。永远是脑子。是法律。”
“你懂法。你就有底线。你就不怕任何人的暗算。”
“你懂礼仪。你就能在谈判桌上。用最优雅的姿态。把对手剥削得干干净净。”
季沉转过头。目光如炬。
“四海集团。从一个破戏院里的黑帮堂口。走到今天。”
“靠的不是好勇斗狠。”
“是敬畏。”
“知识就是力量。守法才能发财。”
季沉一字一顿。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陈飞这五个年轻人的心上。
这八个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大上的商业宏图。
却道尽了四海集团这十年来的血泪和奇迹。
这是季沉用几万兄弟的命。用系统悬在头顶的抹杀铡刀。
硬生生趟出来的一条血路。
陈飞眼底的那股子野性和不忿。彻底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折服和敬畏。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端着破茶缸的男人。
能让那么多桀骜不驯的悍匪死心塌地。能让全球的资本巨鳄俯首称臣。
他不是黑帮老大。
他是这世界上。把规则玩弄到极致的神。
“季总!我明白了!”
陈飞猛地立正。双脚一并。
皮靴磕出一声清脆的回音。
“我这就去背!今天背不下来。我绝不吃饭!”
另外四个青年也齐刷刷地立正。
大吼一声:“明白!”
五个人。转身。
重新蹲回防爆玻璃护栏边上。
拿起签字笔。
像五头被驯服的猛兽。咬着牙。开始死磕那份绕口令和礼仪规范。
“八百标兵奔北坡……”
陈飞的声音依然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但透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战虎在后面满意地点点头。
举起大喇叭。
“声音大点!没吃饱啊!”
季沉看着这和谐的一幕。
走回高脚桌前。
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温水。
企业文化。算是彻底传承下去了。
以后就算他不在。四海集团这艘巨舰。也会在这条“合法狂徒”的航线上。
稳稳地开向星辰大海。
“老大。”
狐三拿着平板电脑。凑过来。
准备继续汇报关于月球基地建设的物资调配问题。
“叮。”
天台电梯的门突然打开。
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高跟鞋声传来。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助理。从电梯里冲了出来。
她跑得太急。脚下崴了一下。差点摔在地毯上。
手里拿着的文件散落一地。她根本没管。
这是苏清影的首席助理。
平时在集团里以沉稳冷静着称。此刻却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季总!”
助理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劈了叉。
尖锐得刺耳。
季沉眉头微皱。
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
“怎么了。”季沉声音平淡。
助理咽了口干沫。双手死死抓着衣角。
“季总!夫人……夫人要生了!”
她一口气喊了出来。
“羊水破了!半小时前已经紧急送往四海中心医院特护病房待产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天台上的风。停止了呼啸。
战虎的大喇叭。僵在半空。
陈飞等人的背书声。戛然而止。
季沉站在原地。
那个在华尔街砸盘几千亿美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人。
那个面对国际恐怖分子微冲扫射依然面不改色的男人。
此刻。
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猛地收缩了一下。
瞳孔剧烈震颤。
“当啷——”
一声清脆、刺耳的撞击声。
那个跟了他十年。从不离手。掉漆的“为人民服务”搪瓷茶缸。
从他僵硬的指尖滑落。
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滚烫的热水。混合着几片茶叶梗。溅了一地。
茶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季沉的皮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