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风小了些。
季沉转过身。
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五个年轻人。
这五个见习生。
穿着崭新的黑色修身西装。领带打得死紧。
腰板挺得笔直。
肌肉把西装面料撑得鼓鼓的。像五头还没褪去野性的小牛犊。
他们是刚从国内顶尖武校和特种部队退下来的。
在四海安保风控学院培训了三个月。
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岗。
陈飞站在最中间。
二十一岁。剃着一层青皮刺头。
眼底那股子好勇斗狠的劲儿还没藏住。
他刚才用余光偷偷打量了季沉好几眼。
这就是传说中的四海集团董事长?
那个把华尔街按在地上摩擦的商业教父?
怎么穿得像个下岗职工。手里还端着个破茶缸?
一点都没有黑帮电影里那种戴着大金链子、抽着雪茄的枭雄气派。
但当季沉的目光扫过来时。
陈飞呼吸一滞。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
却比任何咆哮和威胁。都让人觉得窒息。
陈飞下意识地避开了季沉的眼神。后背渗出一层白毛汗。
“老大。这五个小崽子。可是这届学院里最能打的。”
战虎往前跨了一步。
大巴掌重重拍在陈飞的肩膀上。拍得陈飞身子晃了一下。
“格斗测试全优。一个人空手能放倒三个壮汉。”
战虎咧开嘴。露出半颗金牙。
“我把他们带过来。是想让他们给您亮两手。看看咱们四海安保的新鲜血液!”
战虎以前是街头红棍。
骨子里最看重的。还是拳头硬不硬。
哪怕现在穿上高定西装,当了全球安保总长。这毛病还是改不掉。
季沉端着茶缸。
走到高脚桌旁。把茶缸放下。“笃”。
他没看陈飞他们。
而是看着战虎。
“老虎。”季沉声音平淡。
“我让你带他们来认门。”
“是来当杂技演员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吗?”
战虎脸上的笑容一僵。
那条蜈蚣刀疤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
大光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
“不……不是。老大。俺觉得……”
“你觉得什么?”季沉打断他。
“四海现在是世界五百强。是全球跨国财阀。”
“靠拳头能打出几万亿的市值吗。”
季沉转头。目光落在陈飞等人身上。
“能打是好事。但在四海。这是最不值钱的技能。”
陈飞愣住了。
旁边的四个年轻人也面面相觑。
他们来四海。就是冲着四海安保那种传说中“西装暴徒”的威名来的。
在培训学院。他们每天都在幻想着。
有朝一日能像前辈那样。提着密码箱去华尔街堵门。或者在外国街头横扫千军。
结果。
现在董事长告诉他们。能打是最不值钱的?
那四海集团招他们来干嘛?当摆设吗?
战虎咽了口干沫。
他太了解季沉了。老大这是要给新兵蛋子立规矩了。
当年在破戏院。季沉就是这么给他们这群老油条上的第一课。
只不过那时候发的是《刑法》。
“虎哥。”季沉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新员工入职第一天。流程是什么?”
战虎一激灵。
双脚并拢。皮靴后跟磕出一声脆响。
“报告老大!是文化课考核!”
他猛地转过身。
面对着陈飞五个人。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板了起来。恢复了安保总长的威严。
“都特么给老子立正!”战虎大吼一声。
嗓门像破风箱里的闷雷。震得天台玻璃嗡嗡响。
五个年轻人条件反射般地挺起胸膛。
眼神火热地看着战虎。
他们以为。接下来肯定是某种残酷的体能测试。或者黑道特有的入会仪式。
战虎大步走到旁边的会议桌前。
一把拉开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刺啦”一声。拉链拉到底。
他没有从里面掏出开山刀。也没有掏出什么血酒。
而是。
掏出了一沓厚厚的。散发着油墨香味的。
A4纸试卷。
战虎拿着试卷。走到陈飞面前。
“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陈飞的胸口。
“第一堂课!考核开始!”
战虎挥舞着手里剩下的试卷。唾沫星子乱飞。
“别特么以为能打几套军体拳就牛逼了!”
“咱们四海现在的客户。全是国外的政要。跨国集团的CEO。还有好莱坞的明星!”
“你们一出去。代表的就是咱们四海。甚至是咱们中国人的脸面!”
他指着陈飞手里那沓试卷。
大光头上的青筋暴起。
“今天。不考格斗!不考射击!”
“考普通话!和《高级公共服务礼仪》!”
陈飞懵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试卷。
最上面一行加粗的大字:
《四海集团国际安保人员普通话甲级水平测试题》。
下面第一道题。是一长串绕口令:
“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
第二页。
《四海物业涉外礼仪标准行为规范》。
“遇到外宾问路。鞠躬角度应为多少度?露出几颗牙齿的微笑最符合国际商务标准?”
陈飞张着嘴。
下巴快掉到胸口了。
这特么是安保入职测试?
这分明是星级酒店招前台大堂经理吧!
不仅是他。旁边的四个年轻人也彻底凌乱了。
他们捏着试卷。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纸张哗啦啦作响。
“看什么看!半小时答题时间!”
战虎一巴掌拍在旁边一个青年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脆响。
“谁特么普通话带家乡口音。谁特么微笑的时候露不出八颗牙。”
战虎瞪圆了牛眼。恶狠狠地威胁。
“直接滚蛋!四海不养丢人的文盲!”
陈飞咽了口唾沫。
满腔的古惑仔热血。被这一沓绕口令和礼仪规范。
浇得透心凉。
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
他以为进四海是来当西装暴徒的。
没想到。第一天。先特么得考个播音主持证?
三观稀碎。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他颤抖着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签字笔。
蹲在天台的防爆玻璃护栏边上。
开始痛苦地默念:“八百标兵奔北坡……”
因为紧张。他那口浓重的西北口音全带出来了。
听得战虎直皱眉头。上去又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季沉站在不远处。
看着这五个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做试卷的肌肉壮汉。
又看了看拿着大喇叭、在后面像教导主任一样巡考的战虎。
这一幕。
和十年前那个闷热的戏院里。那群花臂大汉蹲在地上背《刑法》。
何其相似。
季沉转过身。
背对着他们。
端起高脚桌上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茶已经凉了。
但季沉喝在嘴里。却觉得有一丝回甘。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淡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这就是四海的传承。
规矩。永远是四海集团最锐利的刀刃。
管你是街头混混。还是特种兵王。
进了四海的门。就得先把这一身野性。关进法律和文明的笼子里。
用最暴力的体格。执行最绅士的服务。
这种极致的反差。才是四海集团在全球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老大。”
狐三从电梯口走过来。
他没有看那几个苦逼的新人。
径直走到季沉身边。压低声音。
“苏清影那边来电话了。”
狐三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微光。
“西北航天基地。‘南天门’空天母舰的一期主轴龙骨。”
他咽了口干沫。声音发颤。
“已经熔铸完毕。顺利出舱。”
季沉端着茶缸的手。微微一顿。
茶面荡起一圈涟漪。
“材料缺口的问题。鬼手解决了吗。”季沉问。
狐三摇摇头。脸色变得凝重。
“没有。地球上找不到能够承受反重力引擎撕裂的‘氦-3高聚合金’。”
“鬼手说。只有月球表面。才有足够的氦-3储量。”
季沉放下茶缸。“笃”。
清脆的声音在风中散开。
他走到落地窗前。
仰起头。看着蔚蓝天空的尽头。
地球的麻烦解决了。
宇宙的门槛。现在就在脚下。
“告诉刀哥。”
季沉声音平淡。却透着股刺穿星海的狂放。
“准备动工。”
“去月球。建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