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季沉睁开眼。
高空凛冽的夜风,瞬间驱散了回忆里那股刺鼻的劣质烟草味。
面前。依然是这座流光溢彩、被四海天网笼罩的科幻都市。
没有生锈的水管。没有沾血的西瓜刀。
只有远处半空中,悬浮飞车穿梭时留下的蓝色尾焰。
安静。有序。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机械美感。
季沉端起手里的搪瓷茶缸。
送到嘴边。
空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里面的温水早被他喝干了。
他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水泥护栏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呼——”
季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冷空气里瞬间消散。
回想起来。真是荒谬得让人想笑。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他刚刚在这个名叫“季沉”的年轻黑帮龙头躯壳里苏醒。
脑子还没转过弯。就被外面的声浪震得耳膜发疼。
推开包厢那扇雕花木门。
二楼看台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三千多号人。光着膀子。纹着龙虎。
手里提着片刀和棒球棍。铁器撞击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砍死天道盟!”
“给阿毛报仇!”
那群亡命徒脸上的狂热和杀气。是真能把普通人吓尿的。
季沉当时就站在二楼。
手死死抓着生锈的铁栏杆。铁锈抠进了指甲缝里。
两条腿就像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软得打闪。
更要命的,是视网膜上那个突然弹出的虚拟面板。
刺眼的血红色光芒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群体性涉黑暴力犯罪倾向!】
【倒计时十秒!若不阻止,立刻执行物理抹杀!】
脑溢血。心梗。甚至泥头车创击的画面。在脑子里像跑马灯一样过。
那倒计时跳动的“滴答”声。比催命的梵音还恐怖。
战虎拎着一把半米长的开山刀。
大皮鞋踩着铁楼梯哐哐作响。冲到他面前。
满脸横肉直哆嗦。兴奋地喊着要去平了对方的堂口。
季沉那时候。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连咽唾沫都不敢用力。生怕一出声,声音里的颤抖就会出卖他。
不喊停。系统立刻让他死。
喊停了。底下这三千头饿狼,觉得新老大是个软蛋,能当场造反把他生撕了。
死局。怎么看都是死局。
他硬着头皮。强压着心头的恐慌。
抄起桌上的厚底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在铁栏杆上。
玻璃碎渣溅了一地。
“放屁!”
那一嗓子,他喊得声嘶力竭。嗓音都劈了。
为了镇住场子。他借着系统给的“不怒自威光环”。
强行把想要造反的堂主疯狗踩在脚下。
然后。做出了那个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离谱到极点的决定。
“买书!”
“每人发一本《刑法》!全特么给我背!”
回想起底下的三千暴徒。
扔了刀。捧着红皮书。像高三留级生一样蹲在地上大声朗读“寻衅滋事罪”的画面。
季沉没忍住。
“嗤。”
他笑出了声。
肩膀微微耸动。在空旷的天台上,笑声被风吹散。
如果那天晚上。
战虎没有听他的话,提刀冲出去了。
或者疯狗那一军刺,真的捅进了他的肚子。
甚至,如果那个报警电话打晚了一秒。
他现在的坟头草,恐怕都不止两米高了。早被开发商铲平盖楼了。
谁能想到。
就是为了保命。为了应付系统那个变态的“遵纪守法”底线。
做出的一个荒诞决定。
竟然像亚马逊雨林里的蝴蝶扇动翅膀。
卷起了一场颠覆全球商业格局的飓风。
背刑法。考证书。
用法律当铠甲。用合规当武器。
这帮满脑子肌肉的西装暴徒。硬生生在尔虞我诈的资本市场里。
靠着绝对的执行力和降维的物理威慑。
杀出了一条血路。
外卖。单车。医药。科技。
到最后的核聚变和元宇宙。
每一步。季沉都走得如履薄冰。
怕被系统抹杀。也怕被那些财阀暗算。
他只能不停地往前卷。逼着自己卷,逼着兄弟们卷。
卷到最后。
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没有对手了。
曾经那些不可一世的华尔街大鳄。国内首富。
全被四海集团这座合规的钢铁堡垒,碾得粉碎。
“真是像做了一场梦啊。”
季沉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
看着手边那个掉漆的茶缸。
系统卸载了。抹杀危机解除了。
这场持续了十年的生死游戏。终于打通关了。
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笃。笃。”
身后的玻璃感应门。发出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季沉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
一股暖气从走廊里涌出来。混着几丝淡淡的汗味。
“老大!”
战虎那粗犷的、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在天台上炸响。
震得季沉耳朵嗡了一下。
季沉转过身。
十年过去。战虎的体型比当年更庞大了。
甚至小腹处。隐隐有了发福的迹象。撑得西装马甲有些紧绷。
大光头依然锃亮。但脸上的刀疤淡了许多。
战虎今天没穿机甲。
穿着一套手工定制的黑色暗纹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手里还夹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看起来像个正经的跨国公司安保总监。
但他身后。
跟着四五个年轻人。
这几个年轻人。二十出头。
穿着统一的黑色修身西装。脚上是锃亮的制式皮靴。
全剃着标准的平头。
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杆标枪。
但最惹眼的。是他们的眼神。
没有那种初入职场的青涩。也没有大学生那种清澈的愚蠢。
那是带着一股狼性。一种渴望建功立业的凶狠劲。
像极了当年。刚跟在老太爷身后、提着刀抢地盘的年轻时候的战虎和阿刀。
“啥事?”
季沉看着这几个年轻人。挑了挑眉。
战虎大步走过来。
走到季沉面前。立正。
皮靴后跟一碰。“啪”的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几个年轻人。
咧开嘴笑了。半颗金牙在顶楼的灯光下反光。
“老大!”
战虎拍了拍手里那个真皮公文包。
“咱们四海大学安保与风控学院。第一批见习生毕业了!”
“这几个小崽子是里面成绩最好的。刑法倒背如流。散打也是全院前十。”
他一挥手。
“带过来。给您认个门!”
那五个平头青年。
立刻上前一步。
动作整齐划一。
右拳猛地捶在左胸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季总好!”
五个人同时大吼。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震得天台边缘的玻璃护栏都跟着颤了一下。
这阵势。这味道。
太熟悉了。
季沉看着他们。
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闷热的戏院里。那群为了他一句话,敢去跟天道盟拼命的黑西装。
只不过。
以前他们手里拿的是钢管。脑子里是江湖义气。
现在。
他们西装内兜里装的是法典。脑子里是国际商法和危机公关预案。
四海的血脉。没有断。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匪气。被这所全球最顶尖的企业大学。
完美地继承了下来。并且镀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
季沉没有笑。
他走上前。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这五个年轻人的脸上扫过。
被他盯着。
那几个刚才还挺胸抬头、眼神凶狠的年轻人。
突然感觉呼吸一紧。
就像被一头真正的远古巨兽盯上了一样。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连大气都不敢喘。
季沉伸手。
在最前面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上拍了拍。
布料下的肌肉绷得很紧。硬邦邦的。
“叫什么名字。”季沉问。声音平淡。
“报告季总!四海安保第一大队实习生。陈飞!”
年轻人大声回答。声音有些发抖。
季沉点点头。
收回手。
他转身。走回玻璃护栏旁。
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知道四海的规矩吗。”季沉背对着他们。
“知道!”
陈飞咽了口干沫。大声背诵。
“第一。遵纪守法。绝不触碰刑法红线。”
“第二。服从命令。客户至上。用绝对的专业和执行力扞卫四海声誉。”
季沉转过身。
看着战虎。又看了看这群新鲜的血液。
他端起茶缸。
大拇指在杯盖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规矩背得不错。”
季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走到全景落地窗前。
伸出手。指着头顶那片深邃、漆黑的无垠星空。
那里。有四海的天网卫星。有正在筹建的空天母舰。
那是地球之外。一片未经开垦的、充满暴利和野蛮的全新疆域。
“但地球上的规矩。太小了。”
季沉看着星空。眼神里。重新燃起那种要掀翻世界的疯狂野心。
他转过头。看着战虎。
“老虎。”
“这些见习生。别留在龙海市看大门了。”
季沉把茶缸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
双手插进黑风衣的口袋里。
“让鬼手给他们每人配一套最新型的单兵机甲。”
季沉声音低沉。却透着股刺穿星河的霸道。
“把他们。”
“送去火星一号基地。”
战虎愣住了。大光头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火星?”
他结巴了一下。
“老大。那可是深空开采区啊!环境恶劣得要死。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有。”
“这帮新兵蛋子刚毕业。去了能干啥?”
季沉看着那几个已经有些腿软的平头青年。
冷笑一声。
“去干啥?”
季沉走到陈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教教。那些藏在小行星带里的星际海盗。”
季沉一字一顿。
“什么叫。”
“宇宙通用版的。多背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