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雪夜突袭
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早上还是晴天，到了午后，天色忽然暗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风停了，山谷里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老吴抬头看天，脸色变了：“要下雪了。”
果然，傍晚时分，雪花开始飘落。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风中狂舞。不过一个时辰，整个山谷就白了一片，屋顶、树梢、地面，都盖上了厚厚的雪。
“好雪啊。”李简站在草棚门口，伸出手接雪花，“瑞雪兆丰年。”
张朔却没他那么乐观。雪下得太大，会封山。他们准备的柴火和粮食，本来就不多，如果雪封山时间太长，恐怕撑不到开春。
夜里，雪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卷着雪片在山谷里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怪响。草棚被吹得摇摇晃晃，缝隙里灌进冷风，雪沫子扑进来，落在脸上冰凉。张朔把干草堵在缝隙处，但作用有限。
张雨冷得直打哆嗦，王氏把她搂在怀里，用身体给她取暖。张朔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们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衣，冻得牙齿打架。
“哥，你也冷……”张雨小声说。
“哥不冷。”张朔说，“快睡吧。”
后半夜，他被冻醒了。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像躺在冰块上。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嘎嘣作响。草棚外，风雪声更大了。
这样下去不行。
他起身，披上外衣，走出草棚。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阵阵雪雾。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山谷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岗哨上，值夜的人蜷缩在临时搭的避风棚里，抱着胳膊，冻得直跺脚。张朔走过去，那人看见他，赶紧站起来：“二当家。”
“怎么样？”
“冷。”那人老实说，“太冷了，手脚都快没知觉了。”
张朔看了看避风棚，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四面漏风，根本挡不住寒气。这样值夜，人会冻坏的。
“你去睡吧，我替你一会儿。”张朔说。
“这怎么行……”
“去吧。”
那人感激地走了。张朔站在岗哨上，看着山谷入口的方向。风雪太大，视线不好，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
他想起前世在部队时，也有过这样的雪夜。那时候有保暖装备，有热食，有战友轮流值岗。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孤独。
不知道站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风雪终于小了，山谷里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雪很厚，没过了膝盖，走起路来很吃力。
张朔回到草棚，王氏已经起来了，正用昨晚剩下的炭火煮粥。粥很稀，但热气腾腾的，喝下去能暖和一点。
“朔儿，你一夜没睡？”王氏看他脸色不好，担心地问。
“睡了一会儿。”张朔说，“娘，今天得想办法弄点柴火，昨晚太冷了。”
“柴火都湿了，怎么弄？”
张朔想了想：“烧炭。”
“烧炭？”
“对。”张朔说，“湿柴烧起来烟大，但可以闷成炭，炭耐烧，还没烟。”
他去找赵铁柱，说了烧炭的想法。赵铁柱一拍大腿：“这法子好！老吴以前烧过炭，让他带人干。”
于是老吴带着几个人，在山谷避风处挖了几个土窑，把湿柴放进去，闷烧。过程很慢，但到了下午，第一窑炭终于烧好了。虽然不多，但够几户人家用了。
张朔分到一小筐炭，拿回草棚，生了个小火盆。炭火红彤彤的，散发着温暖，草棚里终于有了点热乎气。张雨围着小火盆，伸出小手烤火，小脸上露出笑容。
“哥，暖和了。”她说。
张朔摸摸她的头：“嗯，暖和了。”
但好景不长。
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大约子时，岗哨的铃铛突然响了——不是风刮的，是被人触动的。张朔猛地惊醒，抓起刀冲出草棚。赵铁柱也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朝谷口奔去。
雪地上，一串杂乱的脚印从山谷入口一直延伸到谷里。脚印很多，很乱，显然不止一个人。
“有人进来了！”值夜的人脸色惨白，“我……我打了个盹，醒来就看见脚印……”
赵铁柱脸色铁青，但没骂人。这种天气，值夜确实受罪，打盹在所难免。
“多少人？”张朔问。
“不知道，至少十几个。”
张朔蹲下查看脚印。脚印很深，来人背着东西。方向……是朝着粮仓去的。
“粮仓！”他脸色一变。
众人冲向粮仓——其实就是几间加固过的茅屋，里面囤着粮食和盐。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门被撬开，里面一片狼藉，粮食少了一大半，盐全没了。
“他娘的！”赵铁柱暴怒，“谁干的！”
张朔仔细查看现场。脚印在粮仓周围很乱，但出了谷口就汇成一条线，往北去了。北边……
“是马老六。”张朔说。
“那杂种！”赵铁柱咬牙切齿，“我带人去追！”
“等等。”张朔拦住他，“雪太深，追不上。而且他们敢来偷，肯定有准备，说不定在半路设了埋伏。”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张朔说，“但得从长计议。”
丢了粮食，整个山谷的气氛都变了。本来就不多的存粮，现在更是捉襟见肘。每人每天的口粮又减了一半，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孩子饿得直哭，大人也愁眉苦脸。
李简统计了损失：粮食丢了三百多斤，盐丢了二十多斤。这些是他们过冬的保障。
“得抢回来。”赵铁柱说。
“怎么抢？”老吴苦笑，“马老六那伙人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沂山这么大，上哪儿找？”
张朔一直在看地图——是李简凭记忆画的沂山地形图。马老六往北去了，北边有什么？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地方。
“黑风寨。”他说。
“黑风寨？”赵铁柱一愣，“那儿不是烧了吗？”
“寨子是烧了，但地形还在。”张朔说，“马老六刚来沂山不久，人生地不熟，要想落脚，黑风寨是最合适的地方——有现成的废墟可以修葺，易守难攻，离咱们也近。”
李简点头：“张兄弟说得对。而且黑风寨被烧后，咱们没再去过，那里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马老六占了那儿，完全有可能。”
“那还等什么？”赵铁柱站起来，“现在就出发，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行。”张朔说，“雪太深，行军困难。而且马老六刚偷了粮食，肯定防备着咱们报复。现在去，正中他下怀。”
“那你说怎么办？”
张朔盯着地图：“等。”
“等？”
“对。”张朔说，“等雪停，等他们放松警惕。马老六偷了粮食，以为咱们不敢在雪天出击，肯定会放松。咱们就趁这时候，给他来个突然袭击。”
计划定了。
接下来的几天，山谷里恢复了平静。该砍柴砍柴，该烧炭烧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暗地里，张朔和赵铁柱在挑选人手，准备武器。
张朔的肩膀还没完全好，但他坚持要去。赵铁柱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第五天，雪终于停了。
天还是阴的，但风小了。张朔选了二十个人，都是身手好、耐力强的。每人带三天干粮，轻装简从，武器以刀和短弩为主——弓在雪天不好用，弦会受潮。
出发前，李简找到张朔，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
“火药。”李简压低声音，“我按古方配的，威力不大，但能吓人。关键时候用。”
张朔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你会配这个？”
“书上看的。”李简说，“小心点，别受潮。”
张朔把布包贴身收好。
傍晚时分，队伍出发了。雪很厚，走起来很费力，一脚下去能陷到大腿。张朔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长棍探路，防止掉进雪坑。
夜里行军，很安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喘息声。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蓝的光，能见度还不错。但也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裸露的皮肤很快就冻得发麻。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黑风寨附近。
寨子确实被修葺过了。围墙补了缺口，大门换了新的，寨墙上还有人在巡逻——只有两个人，缩在避风处，显然冻得够呛。
张朔示意大家隐蔽，自己带着老吴摸过去。
两个巡逻的正在抱怨：“这鬼天气，冻死人了。马头儿也真是，大冷天的还让咱们站岗。”
“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了又得挨骂。”
“怕啥？这大雪天的，谁会来？”
话音刚落，张朔和老吴从暗处扑出，捂住他们的嘴，刀架在脖子上。
“别出声，出声就死。”张朔低声道。
两人吓得直点头。
“寨里有多少人？”
“三……三十多个。”
“马老六在哪儿？”
“在……在最大的那间屋里，就是以前黑三住的地方。”
张朔和老吴对视一眼，打晕两人，拖到暗处。然后回去和队伍汇合。
“寨里三十多人，马老六在中间那间大屋。”张朔简单说，“咱们分三队。我带一队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赵头儿带一队从侧面翻墙进去，直扑马老六。老吴带一队在外面接应，防止有人逃跑。”
分配完任务，各自行动。
张朔带七个人，摸到寨门前。寨门紧闭，从里面闩着。他对身后的人点点头，然后大喊：“马老六！出来！”
寨墙上立刻有了动静。几个人影出现，往下看：“谁？”
“沂山张朔！来取我的粮食！”
寨里顿时大乱。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寨门开了，十几个人冲出来，为首的是个独眼龙——不是马老六，是他的一个手下。
“张朔，你还真敢来！”独眼龙狞笑，“今天让你有来无回！”
双方混战在一起。张朔一边打一边观察，发现冲出来的人不多，大部分应该还在寨里。这说明赵铁柱那边还没被发现。
他且战且退，把敌人引离寨门。独眼龙紧追不舍，眼看就要把张朔围住。
就在这时，寨里传来更大的骚动。火光冲天，有人大喊：“着火了！粮仓着火了！”
独眼龙脸色大变：“不好！中计了！”
他想往回撤，但已经晚了。赵铁柱带人从寨里杀出来，前后夹击。独眼龙的人顿时乱了阵脚，死的死，逃的逃。
张朔冲进寨里，直奔最大的那间屋子。到门口时，正好看见马老六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提着个包袱——里面显然是抢来的粮食和盐。
“马老六！”张朔拦住他。
马老六看到张朔，眼睛红了：“张朔，你逼人太甚！”
“把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做梦！”马老六挥刀砍来。
两人在雪地里厮杀。马老六是老行伍，刀法狠辣，经验丰富。张朔虽然年轻，但身手灵活，加上前世的格斗技巧，渐渐占了上风。
几个回合后，张朔一刀划破马老六的手腕，刀脱手飞出。马老六捂着伤口，后退几步，脸色惨白。
“你输了。”张朔说。
马老六盯着他，忽然笑了：“张朔，你以为你赢了？这世道，没人能赢。今天你杀了我，明天还有别人来抢你。这乱世，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也许吧。”张朔说，“但至少，我不吃人。”
他一刀刺进马老六胸口。马老六瞪大眼睛，缓缓倒下，血染红了雪地。
战斗很快结束了。马老六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投降了。张朔清点缴获：粮食找回来两百多斤，盐找回来十几斤，还多了一些马老六抢来的其他东西——布匹、铁器、药材。
“死了八个兄弟，伤了十二个。”赵铁柱走过来，脸色沉重，“但值了。”
张朔看着那些战死的兄弟，心里并不觉得值。八条命，换回这些粮食，真的值吗？
但他没说出来。这世道，命就是这么贱。
“收拾东西，回山。”他说。
回程的路上，天又下起了雪。比来的时候更大，更急。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伤员被搀扶着，走得更慢。
张朔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黑风寨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这一仗，他们赢了。
但赢得很惨。
也许马老六说得对，这乱世，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今天你吃别人，明天别人吃你，永远没有尽头。
回到山谷时，天已经快亮了。王氏和张雨等在谷口，看到张朔回来，都松了口气。
“哥，你没事吧？”张雨跑过来。
“没事。”张朔摸摸她的头，“粮食找回来了。”
“那就好。”张雨笑了，“娘说，找不回粮食，咱们就得挨饿。”
张朔看着妹妹纯真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为了这笑脸，他愿意杀人，愿意冒险，愿意做任何事。
但这条路，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知道。
只知道，还得继续走下去。
雪还在下，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体，覆盖了所有的罪恶和悲伤。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