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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书生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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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14章 书生入山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6

第十四章 书生入山

接李简那天,下着小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黏人的雨丝,落在脸上凉飕飕的,钻进衣领里,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山路被雨一浇,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张朔带着二狗和石头,三人披着蓑衣——是用棕树叶编的,勉强能挡雨,但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像三只移动的稻草人。

“这鬼天气。”二狗嘟囔着,从泥里拔出脚,鞋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张朔说。

他们走得比预定的慢,到村子时已经是中午了。雨还没停,村子在雨雾里显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老槐树下没人,大概都躲屋里去了。

张朔走到李简的茅屋前,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李简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半旧的包袱,手里还拎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他的书——不多,就三四本,但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张兄弟,你来了。”李简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紧张。

“李兄都准备好了?”张朔问。

“准备好了。”李简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只是……村里的孩子们听说我要走,都哭了。我答应教他们认字的……”

“以后有机会再教。”张朔说,“现在保命要紧。”

李简叹口气,没再说什么,跟着三人走出村子。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雨雾中的村子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峦间。

回山的路更难走。下雨天山路滑,李简一个书生,平时走惯了平地,走这种路简直是受刑。没走多远就摔了一跤,衣服全湿了,包袱也掉进泥里。二狗把他拉起来,石头捡起包袱,拍了拍泥,递给张朔。

张朔看了看李简狼狈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把包袱接过来自己背着。

“对不起……”李简满脸愧疚,“拖累你们了。”

“没事。”张朔说,“慢慢走,天黑前能到就行。”

走了一个时辰,雨渐渐小了,但天更阴了。山里的天黑得早,尤其是阴雨天,刚到申时(下午三点)天色就暗得像傍晚。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里回荡。

李简吓得一哆嗦:“这……这山里有狼?”

“有。”二狗说,“不光有狼,还有熊,野猪。不过一般不来人走的路。”

“一般?”李简的声音发颤。

“别吓他。”张朔瞪了二狗一眼,“李兄,咱们人多,狼不敢靠近。”

话虽这么说,但张朔自己心里也没底。下雨天野兽也饿,万一真遇到狼群,他们四个凶多吉少。他握紧了腰间的刀,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片松林时,张朔忽然停下,举起手。

“怎么了?”李简紧张地问。

张朔没说话,只是盯着松林深处。雨停了,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不对劲。”他低声说,“快走。”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来,堵住了去路。

是四个汉子,穿着破旧的号衣,手里拿着刀,脸上都带着伤,眼神凶狠。看装扮,像是溃兵。

“站住。”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把左眼划瞎了,“把东西留下,人滚。”

张朔打量了一下对方。四个人,都带伤,其中一个腿瘸着,靠在一棵树上。自己这边四个,但李简基本没战斗力,实际是三对四,不占优势。

“几位军爷,”张朔抱拳,“我们是山民,回家路过。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还望行个方便。”

“山民?”独眼龙冷笑,“山民带刀?还有你这个书生,山民里有书生?”

李简吓得脸色发白,往张朔身后缩了缩。

二狗和石头已经拔出刀,挡在前面。

“哟,还想动手?”独眼龙笑了,“弟兄们,教教这些泥腿子怎么做人。”

四个人围上来。张朔对二狗和石头说:“护住李兄。”

说完,他主动迎上去。对手是四个溃兵,虽然凶悍,但饿了好几天,力气不足。张朔利用地形,边打边退,把战场往狭窄的地方引。

独眼龙一刀劈来,张朔侧身躲过,短刀刺向对方肋下。独眼龙反应不慢,回刀格挡,两人刀锋相碰,火星四溅。另外三个人也围上来,张朔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二狗和石头想帮忙,但被张朔喝止:“别过来!护好李兄!”

他不能让他们过来。这四个人虽然饿,但都是老兵,有合击的经验。二狗和石头经验不足,过来只会添乱。

张朔边打边退,退到一处悬崖边。这里路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四个人无法同时进攻。他占据有利地形,一对一,压力小了很多。

独眼龙又攻上来,这次更狠,刀刀往要害招呼。张朔知道他急于求胜,故意卖了个破绽,露出左肩。独眼龙果然上当,一刀劈来。张朔不退反进,用左臂硬扛一刀——刀刃砍在绑在臂上的木板上,发出闷响。同时,他的短刀刺进了独眼龙胸口。

独眼龙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低头看着胸口插着的刀,又抬头看张朔,嘴里涌出血沫:“你……你……”

张朔拔出刀,独眼龙缓缓倒下。

剩下三个溃兵见状,红了眼,一起冲上来。但路太窄,只能一个一个上。张朔解决了第一个,第二个,到第三个时,那人看到同伴都死了,扔下刀就跑。

张朔没追,他累得几乎站不稳。左臂剧痛,刚才那一刀虽然被木板挡了一下,但力道太大,骨头可能裂了。

“朔哥!”二狗和石头冲过来,扶住他。

“没事。”张朔咬着牙说,“看看他们身上有什么。”

二狗和石头去搜尸。三个溃兵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块干硬的饼子,一小袋盐,还有一把短弩——弩机坏了,但弩箭还能用。

“穷鬼。”二狗啐了一口。

李简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张兄弟,你……你杀了人……”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们。”张朔说,“李兄,这就是乱世。”

李简沉默了。他看着那些尸体,又看看张朔血淋淋的左臂,忽然蹲下,撕下自己的衣襟:“我给你包扎。”

张朔没拒绝。李简的手很巧,包扎得很仔细,虽然还在发抖。

包扎完,张朔说:“得赶紧离开这儿。血腥味会引来野兽。”

四人继续赶路。李简这次走得快了些,大概是被刚才的事吓到了。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打在蓑衣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天黑透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山谷。

谷口有岗哨,看到他们回来,赶紧通报。赵铁柱带着人迎出来,看到张朔受伤,脸色一变:“咋回事?”

“遇到几个溃兵。”张朔简单说了经过。

赵铁柱皱眉:“看来北边败得更惨了,溃兵都流窜到这儿了。”

他看了看李简,点点头:“你就是李简?欢迎。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李简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又看看周围那些拿着刀枪、眼神警惕的人,心里打了个突,但还是躬身行礼:“见过赵头领。”

“别客气。”赵铁柱拍拍他的肩,“听说你读书识字,正好,咱们这儿缺个先生。明天就开始教孩子们认字吧。”

“教……教谁?”李简一愣。

“孩子们啊。”赵铁柱指着谷里,“咱们这儿有十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整天在山里野,以后不能当睁眼瞎。你教他们认字,算你一份功劳,分粮食的时候多分一份。”

李简眼睛亮了:“真的?”

“我赵铁柱说话算话。”

当晚,李简被安排跟张朔住一个草棚——棚子小,但多一个人挤挤也能睡。王氏听说来了个先生,特意熬了姜汤,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李简捧着碗,看着碗里热腾腾的汤,眼睛又红了。

“李兄,怎么了?”张朔问。

“没什么。”李简擦擦眼睛,“只是……只是很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

夜里,两人躺在干草上,都睡不着。

“张兄弟,”李简轻声说,“你们……你们真的只抢富户,不抢穷人?”

“嗯。”张朔说,“这是规矩。破了规矩的,会被赶出去,严重的会被处死。”

“那你们想过以后吗?”李简问,“就这样一直当山贼?”

张朔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不当山贼,能干什么?回家种地?地早就被富户兼并了。去当兵?当兵也是死路一条。这世道,老百姓没活路。”

“可当山贼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李简说,“官兵迟早会来剿,一次剿不完两次,两次剿不完三次。你们能撑多久?”

“撑一天是一天。”张朔说,“等哪天撑不住了,死就死了。”

李简不说话了。黑暗中,张朔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张兄弟,”李简忽然说,“我想帮你们。”

“怎么帮?”

“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读过书,知道些道理。”李简说,“你们现在这样,太散了,像一盘散沙。得立规矩,得分工,得让大家觉得有奔头,不然迟早会散。”

张朔翻身看着他:“李兄有什么想法?”

李简坐起来,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第一,得分清楚什么人能抢,什么人不能抢。不能光凭感觉,得立下规矩,写下来,让每个人都记住。”

“第二,抢来的东西怎么分,得有个章程。不能谁抢到归谁,那样会内讧。”

“第三,得让大家学点手艺。光靠抢,不是长久之计。山里能种地,能打猎,能采药,得把这些都组织起来。”

“第四,得跟山里的其他村子搞好关系。不能光抢,也得帮他们。他们种出粮食,咱们用盐、用布跟他们换,这样大家都有活路。”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当然,这些都是我瞎想的,不一定对。”

张朔也坐起来,看着李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书生,刚来第一天,就想到了这么多。而他们这些在山里混了几个月的人,却只顾着眼前怎么活。

“李兄,”张朔说,“明天我就跟赵头儿说,让你当军师。”

“军师?”李简吓了一跳,“我……我不行……”

“你行。”张朔说,“你比我们都强。”

第二天一早,张朔就去找赵铁柱,把李简的想法说了一遍。

赵铁柱听完,摸着下巴想了半天:“这书生……有点意思。行,就让他试试。”

他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宣布李简当军师,负责定规矩、管账目、教孩子认字。

底下有人不服气:“头儿,他一个书生,凭什么?”

“凭他有脑子。”赵铁柱说,“你们谁读过书?谁能写出自己的名字?”

没人说话了。

“那就这么定了。”赵铁柱说,“以后李军师的话,就是我的话。谁不听,按规矩办。”

李简站在赵铁柱身边,看着下面一张张或怀疑、或好奇、或敌视的脸,腿有点发软,但还是挺直了腰板。

“各位兄弟,”他清了清嗓子,“我李简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能做的有限。但我保证,一定尽我所能,帮大家在这乱世里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他说得很慢,但很真诚。底下的人虽然还有不服,但至少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李简开始忙起来。

他先做了个简单的登记——谷里每个人的名字、年龄、会什么手艺。然后根据这个,把人员分成几组:种地组、打猎组、采药组、后勤组(做饭、照顾伤员)、护卫组(巡逻、站岗)。

每组选个组长,负责安排每天的活计。每天干多少活,能换多少粮食,都有规定。干得多的多分,干得少的少分,不干的不分。

他又立了规矩,写在木板上,挂在谷口:

一、不抢穷苦百姓。

二、不杀妇孺。

三、缴获归公,按功分配。

四、听从命令,不得内讧。

五、团结互助,不得欺凌。

违者,轻则罚粮,重则驱逐,再重者处死。

规矩立了,还得教大家认字。李简每天下午抽一个时辰,教孩子们认字,也教愿意学的成年人。起初没什么人感兴趣,但李简说,认字的人多分一口粥,于是来的人渐渐多了。

张雨学得最认真。她坐在最前面,眼睛盯着李简手里的木炭——那是用来在地上写字的,一笔一划地跟着写。李简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写“天、地、人”,写“粮食”、“安全”、“家”。

张朔有时候会去看。看着那些粗糙的手握着木炭,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李简耐心地纠正,看着孩子们认真的脸,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也许,李简说得对。他们不能一直当山贼。得有个奔头,得有条活路。

这天傍晚,张朔正在帮杨铁头修一把弓,李简走过来,手里拿着块木板,上面刻着些字。

“张兄弟,你看看这个。”

张朔接过木板,上面刻着几行字:

沂山义军规约

一、护民安境,不扰百姓。

二、开荒种地,自给自足。

三、习武识字,自强不息。

四、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义军?”张朔看着李简。

“对,义军。”李简说,“山贼是贼,义军是义。咱们做的事,跟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不一样。咱们得有个名分,有个旗号。”

张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义军,这个名字,比山贼好听,也更有分量。

“好。”他说,“明天就跟赵头儿说。”

李简笑了。这是他来山里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山谷里,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稚嫩而认真:

“人之初,性本善……”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一缕微光,穿透了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也许,希望真的就在这些字里,在这些孩子的声音里,在这个书生的坚持里。

张朔抬头,看着暮色中巍峨的群山,心里第一次有了些许踏实的感觉。

路还很长,很难。

但至少,他们开始往对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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