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血战沂山
吴百万的五百多人,在山脚下扎营的第七天,终于开始大规模进山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分兵三路,每路一百多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往山里推进。中路是主力,由吴百万亲自坐镇,带着投石车和大部分粮草,走最宽的那条山路。左右两路是偏师,负责掩护侧翼,防止被伏击。
“他学乖了。”张朔站在鹰嘴崖上,用竹筒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动静,“分兵进山,咱们就不能集中兵力伏击一路了。”
赵铁柱啐了一口:“那就分头打!他们分三路,咱们也分三路,每路三十人,够用了。”
“不行。”张朔摇头,“咱们人少,分兵更弱。得集中兵力,先打垮一路,再对付另外两路。”
“打哪一路?”
张朔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点在左路:“打左路。左路地形最险,他们走得最慢。而且左路的头领我认识,是吴百万的一个远房侄子,叫吴德才——就是上次咱们绑的那个吴德的堂兄。这人好大喜功,贪生怕死,容易对付。”
计划定了。张朔带五十人打左路,赵铁柱带三十人骚扰中路,牵制吴百万的主力。卧牛岭的牛大当家负责右路,也是骚扰为主,不求歼敌,只求拖延。
当天夜里,张朔带人出发了。
左路的山路叫“鬼见愁”,名副其实——路窄得像根羊肠,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过去。吴德才的队伍走得苦不堪言,一百多人拉成一条长龙,在山路上缓慢蠕动。
张朔带着人埋伏在路两侧的山林里,等队伍走到一半时,突然杀出。
不是从正面,是从侧面——他们早就爬上了峭壁,从上面往下扔石块、滚木,射箭。吴德才的队伍顿时大乱,很多人慌乱中失足掉下深谷,惨叫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顶住!顶住!”吴德才躲在几个护院身后,声嘶力竭地喊。
但顶不住。张朔带人从上面冲下来,像一把尖刀插进队伍中间,把队伍切成两段。前后不能相顾,军心大乱。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吴德才见势不妙,带着十几个亲信扭头就跑,把剩下的人全扔下了。那些被扔下的乡勇和护院,一看头儿跑了,也纷纷投降。
清点战果:击毙三十多人,俘虏五十多人,缴获兵器粮草一批。自己这边只伤了七八个,没人死,算是大胜。
但张朔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吴百万的主力还在,右路也没受什么损失。
果然,第二天,吴百万就调整了战术。他把三路人马合为两路,左右两路并作一路,自己亲率中路,两路齐头并进,互相照应,不再给张朔各个击破的机会。
“这老狐狸。”赵铁柱骂道。
张朔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吴百万这么一调整,他们就很难再找到伏击的机会了。硬拼的话,兵力悬殊,必败无疑。
“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开。”他说。
“怎么引?”
张朔想了想:“吴百万最恨的是我。如果我出现在一个地方,他肯定会带主力来追。到时候你们就有机会打另一路了。”
“太危险了!”赵铁柱反对,“你不能去当诱饵!”
“这是唯一的办法。”张朔说,“而且我有把握脱身。”
李简也反对:“张兄弟,你是咱们的主心骨,不能冒险。”
“正因为我是主心骨,才更该去。”张朔说,“就这么定了。”
当天下午,张朔带着十个人,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吴百万主力前方五里的地方。果然,探子回报后,吴百万立刻带二百多人追了过来。
张朔边打边退,把吴百万引向沂山深处。山路越走越险,吴百万的队伍拉得越来越长。追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一处叫“断魂谷”的地方——三面环崖,只有一条路进出。
张朔带人进了谷。吴百万追到谷口,犹豫了一下。他身边的谋士劝道:“老爷,小心有诈。”
吴百万看着谷里张朔那点人,咬了咬牙:“他就十来个人,怕什么!给我追!”
队伍进了谷。刚进去一半,谷口突然落下巨石,堵住了退路。同时,崖顶冒出无数人影——是赵铁柱和牛大当家的人,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中计了!”吴百万脸色大变。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石块、滚木轰隆隆滚下来。谷里顿时成了屠宰场,吴百万的人躲无处躲,藏无处藏,死伤惨重。
吴百万在几个护院的拼死保护下,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喃喃:“完了……完了……”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吴百万带来的二百多人,死伤大半,剩下的都投降了。吴百万本人也被俘——他想逃跑时,被张朔一箭射中大腿,倒地不起。
“张朔!你敢杀我?”吴百万被押到张朔面前,还在嘴硬,“我吴家有钱有势,杀了我,你们都得死!”
张朔看着他,眼神冰冷:“你现在是我的俘虏,生死由我决定。”
吴百万终于怕了,噗通跪下:“张……张好汉,饶命!你要钱要粮,我都给!只求饶我一命!”
“我要你撤兵,永远不再进沂山。”张朔说。
“撤!我马上撤!”吴百万连声道,“只要放我回去,我立刻带人走,再也不来了!”
张朔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说:“好,我放你走。但你记住,如果再敢来,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他让人给吴百万包扎了伤口,放他走了。吴百万一瘸一拐地出了谷,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就这么放他走了?”赵铁柱不解,“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杀了他,吴家还会派别人来。”张朔说,“不如放他回去,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以后就不敢来了。”
牛大当家也说:“张兄弟说得对。咱们是求活,不是求死。把吴百万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吴百万一走,剩下的乡勇群龙无首,也纷纷投降。张朔收缴了他们的兵器,给了点干粮,放他们下山了。
这一仗,大获全胜。
回到山谷时,所有人都出来迎接。孩子们围着缴获的兵器又蹦又跳,大人们脸上也露出久违的笑容。自从吴百万进山以来,大家一直提心吊胆,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有肉吃了!”有人喊。
确实,缴获的粮草里有几头猪、十几只鸡,是吴百万带着准备庆功用的,现在都便宜了他们。当晚,山谷里燃起篝火,炖肉煮汤,香气四溢。每人分到一碗肉汤,虽然肉不多,但已经是几个月来最好的伙食了。
张雨捧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脸上满是幸福:“哥,肉真好吃。”
张朔摸摸她的头:“好吃就多吃点。”
王氏也分到一碗,但她只喝了几口,剩下的都倒给张朔:“你多吃点,这些天累坏了。”
“娘,您吃吧,我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王氏把碗推到他面前,“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不能倒。”
张朔鼻子一酸,接过碗,默默喝汤。
夜里,庆功宴结束后,张朔一个人走到谷口。月光很好,照在山谷里,一片宁静。远处传来虫鸣声,清脆悦耳,像在庆祝胜利。
但张朔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吴百万虽然退了,但乱世还在继续。金兵已经打过黄河,朝廷南迁,整个北方都乱了。沂山这点安宁,能维持多久?
李简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想什么呢?”
“想以后。”张朔说,“吴百万是退了,但还会有别人来。金兵、溃兵、其他山贼……咱们这点人,能撑多久?”
李简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兄弟,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不能一直躲在沂山?”
“那能去哪儿?”
“南下。”李简说,“听说康王在应天府登基了,正在组织抗金。咱们可以去投军,堂堂正正地打仗,总比在这儿当山贼强。”
“投军?”张朔苦笑,“李兄,你忘了咱们是什么身份?山贼!官府会收咱们?”
“可以想办法。”李简说,“我认识几个人,在康王麾下当差。如果能联系上他们,或许有办法。”
张朔看着李简,忽然想起他是读书人出身,虽然落魄,但毕竟有些关系。
“那试试吧。”他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咱们刚打完仗,需要休整。而且南下路上也不太平,得做好准备。”
“嗯。”李简点头,“我明天就开始写信。”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回去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山谷里恢复了平静。伤员在养伤,其他人在休整。地里的庄稼长势不错,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欢喜。
但张朔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这天,他正在教张雨练武,探子匆匆跑来:“二当家,山下……山下来了很多人!”
“多少人?什么人?”
“很多!至少上千人!不是官兵,像是……像是难民,但又有兵器,乱糟糟的,正往山里来!”
张朔心里一沉。上千人,这可不是小数目。如果是难民倒还好,如果是乱兵或者山贼,那就麻烦了。
他立刻召集赵铁柱和李简,带人下山查看。
到了山脚,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确实是难民,但又不完全是。男女老少都有,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逃命时的惊恐和疲惫。但他们手里大多拿着兵器——菜刀、锄头、木棍,甚至还有几把破刀破枪。队伍乱糟糟的,像一群无头苍蝇,但人数确实多得吓人,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这是……”赵铁柱目瞪口呆。
张朔拉住一个正往山里跑的老人:“老伯,你们从哪儿来?”
老人喘着粗气:“青州……金兵破了青州,见人就杀……我们跑出来的……后面……后面还有金兵在追!”
金兵!
张朔心里一震。他知道金兵迟早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有多少金兵?”他问。
“不知道……好多……好多……”老人语无伦次,“骑着马,拿着刀,见人就砍……城破了,人都死了……我们跑得快,才逃出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骑兵——大约二三十骑,穿着皮甲,拿着弯刀,正是金兵!
难民们顿时大乱,哭喊着往山里跑。金兵在后面追赶,像狼群追羊群,不时挥刀砍倒跑得慢的人。
“准备战斗!”张朔大喝。
但怎么打?对方是骑兵,他们是步兵,而且人数悬殊。硬拼就是送死。
“撤!撤回山里!”张朔当机立断。
他们护着难民往山里退。金兵追到山脚,停了下来。沂山山路险峻,马匹上不去,他们也不敢贸然进山,只是在山脚徘徊,朝山上射了几箭,就调头走了。
显然,他们只是前锋斥候,不是主力。
但这也意味着,金兵的主力离沂山不远了。
撤回山谷,张朔立刻召集所有人。
“金兵来了。”他开门见山,“青州已破,金兵正在南下。沂山很快就会成为战场。”
众人都沉默了。刚刚打退吴百万的喜悦,瞬间被恐惧取代。吴百万再厉害,也是汉人,可以谈判,可以恐吓。金兵是外族,是来灭国屠城的,没有道理可讲。
“咱们……咱们怎么办?”有人颤抖着问。
张朔看着一张张恐惧的脸,深吸一口气:“两条路。第一,留在沂山,跟金兵死战。第二,南下,去投奔康王。”
“死战?咱们这点人,怎么跟金兵打?”
“南下?路上全是乱兵难民,能走得到吗?”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最后,赵铁柱站起来:“我留下。沂山是我家,死也要死在这儿。”
老吴也说:“我也留下。一把老骨头了,走不动了。”
但更多的人想走。乱世里,活着才是第一位的。
张朔看着大家,心里明白,分道扬镳的时候到了。想走的走,想留的留,各安天命。
“愿意留下的,站左边。愿意南下的,站右边。”他说。
人群分开。大约三十多人站到了左边,包括赵铁柱、老吴、王氏和张雨——张雨是跟着王氏站的。另外四十多人站到了右边,包括李简、杨铁头等人。
张朔站在中间,看着两边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人,一起经历了逃难、厮杀、饥饿、寒冷,像一家人一样。现在,这个家要散了。
“好。”他说,“愿意留下的,守住沂山。愿意南下的,明天一早出发,我送你们下山。”
那天晚上,山谷里气氛沉重。要走的在收拾东西,要留的在默默准备。没人说话,只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叹息声。
张朔坐在草棚里,看着王氏给张雨缝补衣服。灯光下,母亲的手很稳,一针一线,缝得很仔细。
“娘,您真不走?”他问。
王氏抬起头,笑了笑:“娘老了,走不动了。而且这是咱们的家,娘舍不得。”
“可是金兵……”
“金兵来了,娘就跟他们拼了。”王氏说得很平静,“娘这辈子,苦过,累过,但没怕过。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张朔鼻子一酸,低下头。
张雨拉住他的手:“哥,你也不走,对吧?”
张朔看着她稚嫩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他想让她走,去安全的地方。但他也知道,南下路上凶险万分,未必比留在沂山安全。
“哥不走。”他说,“哥陪着你们。”
张雨笑了,笑容很甜,像春天的花。
夜里,张朔一个人走到谷口。月光依然很好,但山谷不再宁静。远处传来难民们的哭声、呻吟声,像一首悲歌,在这乱世的夜里,久久回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前路,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