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风雨欲来
粮食分下去后,山谷里安生了几天。
新来的王二那伙人没再闹事,只是干活时总显得无精打采,眼睛时常瞟向粮仓方向,像一群饿久了看见肉的野狗,既馋又怕。原来的老人们则更卖力了,修墙的修墙,练武的练武,他们知道这些粮食来之不易,是用命换来的。
李简把所有人的功劳都记在账本上,工工整整,谁干了什么活,立了什么功,写得清清楚楚。每天晚上在谷口木板上公布,透明得很,谁也说不出闲话。
但张朔知道,这只是表面平静。
四月中的一天,探子回来了,带回个坏消息:吴百万果然没善罢甘休。他花重金请了三百多乡勇,还从州里请来二十几个弓手,扬言要在月底前踏平沂山。
“三百多人……”赵铁柱脸色难看,“咱们现在满打满算才八十多个能打的,怎么挡?”
“硬挡肯定不行。”张朔说,“得想别的办法。”
李简看着地图,沉吟道:“吴百万要打咱们,得先进沂山。山路难走,他们人多,辎重多,走得慢。咱们可以在半路设伏,拖延他们。拖得时间越长,对他们越不利——三百多人,一天要吃多少粮食?拖个七八天,他们自己就撑不住了。”
“是个办法。”张朔说,“但光拖不行,还得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三人商量到半夜,定下计策:沿途设陷阱,骚扰粮道,集中兵力打伏击。总之就是不让吴百万舒服,让他每前进一步都得付出代价。
第二天,整个山谷都动起来了。
杨铁头带人赶制兵器。弓箭不够,就多做些标枪、飞石索。陷阱组在老吴带领下,在山路两侧挖陷坑、布竹签、设绊索。张朔则带着护卫队训练山地游击战术——怎么利用地形,怎么打了就跑,怎么配合掩护。
训练间隙,张朔看到张雨也来了,手里拿着根木棍,跟在队伍后面比划。
“小雨,你来干什么?”他问。
“我也要练武。”张雨认真地说,“吴家的人要是打进来,我也要保护娘。”
张朔心里一酸,摸摸她的头:“你还小,打仗是大人的事。”
“我不小了,我十岁了。”张雨挺直腰板,“哥,你教我吧,我学得快。”
张朔拗不过她,就教了她几个简单的防身动作——怎么挣脱抓握,怎么攻击要害,怎么逃跑。张雨学得很认真,一遍遍练习,小脸上满是汗水。
王氏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她知道乱世里女孩子学点防身术是好事,可一想到女儿这么小就得准备打仗,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训练了三天,探子又来了,说吴百万的队伍已经出发了,三百多人,浩浩荡荡,预计五天后能到沂山脚下。
“准备迎战。”赵铁柱说。
当晚,张朔睡不着,起身走到谷口。月光很亮,照在刚修葺过的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寨墙上值夜的是小山,看见张朔,赶紧站起来。
“二当家。”
“坐。”张朔在他旁边坐下,“怕吗?”
小山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怕。听说他们三百多人呢。”
“怕很正常。”张朔说,“我也怕。”
小山惊讶地看着他:“二当家也怕?”
“怕死是人的本能。”张朔说,“但有时候,怕也得往前冲。因为后面有你要保护的人。”
小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当家,我听说……听说金兵已经打过黄河了,是真的吗?”
“真的。”
“那咱们……能赢吗?”
张朔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咱们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小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张朔起身回谷。路过一片空地时,他看见李简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对着月亮发呆。
“李兄,还没睡?”张朔走过去。
李简回过神,苦笑:“睡不着。一想到要打仗,心里就慌。”
“读书人也怕打仗?”
“读书人更怕。”李简说,“我读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可现在呢?杀人放火,绑票勒索,什么都干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
张朔在他旁边坐下:“这世道,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活不下去,什么仁义道德都是空话。”
“我知道。”李简叹口气,“但心里总过不去这道坎。张兄弟,你说咱们这么做,对吗?”
“我不知道对不对。”张朔说,“我只知道,咱们不这么做,山谷里这几十口人就得饿死,或者被人杀死。为了保护他们,我只能这么做。”
李简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也许你是对的。乱世里,先得活下去,才能谈别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各自回去睡了。
第二天,张朔带人下山设伏。山路选了最险的一段——叫“一线天”,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最宽处不过一丈,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
“这里最好。”张朔说,“只要守住两头,他们多少人也没用。”
他们在崖顶堆积石块、滚木,用藤蔓固定好。又在路上挖陷坑,埋竹签。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吴百万的人来。
等了三天,吴百万的队伍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三百多人,拉成长长的一队,像条灰黑色的长蛇在山路上蠕动。最前面是二十多个乡勇开路,后面是主力,中间有几辆牛车,拉着粮食和帐篷。队伍走得很慢,显然对山路不熟。
张朔趴在崖顶,用竹筒望远镜观察。队伍中间有个穿绸缎衣服的胖子,骑在马上,指手画脚,应该就是吴百万。他身边围着十几个人,看样子是护院和军官。
“等他们进了一线天再动手。”张朔低声吩咐。
队伍缓缓进入一线天。路窄,队伍拉得更长,前后脱节。等大部分人都进去后,张朔一挥手:“放!”
崖顶的人砍断藤蔓,石块、滚木轰隆隆滚下去。下面顿时一片惨叫,很多人躲闪不及,被砸得血肉模糊。队伍大乱,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互相踩踏,死伤更多。
“有埋伏!退!快退!”
但退不出去。张朔早就派人在后面堵住了退路,用箭矢和石块封住了路口。
吴百万在队伍中间,吓得脸色发白,从马上滚下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顶住!给我顶住!”
但没人听他的。乡勇们都是临时凑的,没经过什么训练,遇到伏击就慌了神,只顾自己逃命。只有那些护院还算镇定,围着吴百万,边打边退。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张朔看差不多了,下令撤退。他们人少,不能恋战,打了就跑才是上策。
撤回到安全地点,清点战果。自己这边伤了五个,都不重。对方死伤估计有六七十人,更重要的是士气被打垮了。
“干得漂亮!”赵铁柱拍着张朔的肩,“这下吴百万该知道厉害了。”
但张朔并不乐观:“他损失了这么多人,更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肯定会更小心,人也会更多。”
果然,吴百万吃了亏后,没有再贸然进山,而是在山脚下扎营,砍树修路,一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
“他想困死咱们。”李简说。
“困不住。”张朔说,“沂山这么大,他能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咱们可以从别的地方下山,断他的粮道。”
于是张朔又带人下山,专门骚扰吴百万的粮队。打了就跑,烧了粮食就跑,让吴百万疲于奔命。几天下来,吴百万损失了不少粮食和人力,却连沂山的影子都没摸到。
这天夜里,张朔带人回来时,发现山谷里的气氛不对劲。
很多人聚在谷口,议论纷纷。看见张朔回来,都围了上来。
“二当家,出事了!”王二挤到前面,脸色慌张,“粮仓……粮仓被人偷了!”
张朔心里一紧:“偷了多少?”
“还没清点,但至少少了几十斤。”王二说,“肯定是原来那些人干的!他们嫌咱们新来的分得多,就偷粮!”
“放屁!”一个原来的汉子怒道,“我们在这儿一年了,从来没偷过东西!肯定是你们新来的贼性不改!”
双方又吵了起来,眼看就要动手。
“都闭嘴!”张朔喝道。
人群安静下来。张朔走到粮仓前,门锁被撬开了,里面一片狼藉。他仔细查看,发现偷粮的人很慌张,撒了不少粮食在地上。
“昨晚谁值夜?”他问。
“是……是我。”一个年轻人站出来,低着头,“二当家,我……我打盹了……”
张朔没骂他,只是问:“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年轻人想了想,摇头:“没有。我醒来时,粮仓门就开了。”
张朔沉吟片刻,对李简说:“清点一下,到底少了多少粮食。”
李简带人进去清点,很快出来了:“少了大约三十斤谷子,还有一小袋盐。”
三十斤,不多,但也不少。更重要的是,这事开了个坏头——今天有人偷三十斤没被发现,明天就有人敢偷更多。
张朔看着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心虚、或冷漠的脸,知道必须尽快查清楚,否则人心就散了。
他想了想,说:“偷粮的人,现在站出来,粮食还回来,从轻发落。要是被我查出来,按规矩办——驱逐出谷。”
没人动。
“好。”张朔说,“那咱们就查。”
他让所有人都集中在谷口,然后带人挨个搜查草棚。搜到王二那伙人住的草棚时,在一个人的铺盖下,发现了半袋谷子。
那人叫刘四,是个二十多岁的汉子,平时沉默寡言,干活还算卖力。看到谷子被搜出来,他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
“二当家,我……我一时糊涂……”
“为什么偷粮?”张朔问。
刘四哭了:“我娘病了,想吃口稠粥,可我分的粮食不够……我就……”
又是这个理由。张朔看着刘四,又想起之前的刘老三。乱世里,孝心和规矩,到底哪个更重要?
“按规矩,偷粮者驱逐。”张朔说。
刘四磕头如捣蒜:“二当家,饶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娘还在病中,我走了,她怎么办?”
周围的人都看着张朔。新来的人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看你怎么处理。原来的人则眼神冷漠——规矩就是规矩。
张朔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说:“刘四偷粮,按规矩当逐。但念其孝心可悯,罚其三天口粮,打扫茅厕一个月。再有下次,绝不容情。”
这个判决,两边都不满意。新来的觉得罚轻了,原来的觉得坏了规矩。但没人敢说什么。
处理完这事,张朔回到草棚,疲惫地坐下。王氏递给他一碗水,轻声说:“朔儿,你难。”
“娘,我做得对吗?”张朔问。
王氏摇头:“娘不懂这些。但娘知道,你是想让大家都能活下去。这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外有强敌,内有矛盾,稍有不慎,就是分崩离析。
但再难,也得走下去。
第二天,探子又来了,带回个更坏的消息:吴百万又请了援兵,现在总人数达到五百多人,还带来了攻城器械——几架简易的投石车。
“他是铁了心要灭咱们了。”赵铁柱说。
张朔看着地图,心里明白,这次恐怕真的到了生死关头。五百多人,加上攻城器械,硬守是守不住的。
“得找外援。”他说。
“外援?谁?”
“卧牛岭。”张朔说,“牛大当家上次合作得不错,这次应该也会帮忙。”
“他会帮吗?”李简怀疑,“上次是合作抢粮,双方都有好处。这次是帮咱们守家,他有什么好处?”
“告诉他,打退吴百万,吴家的家产分他一半。”张朔说。
“可吴百万还没死呢,家产怎么分?”
“打死了,家产就是咱们的。”张朔说,“牛大当家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当天,张朔又去了趟卧牛岭。
这次牛大当家听完他的话,沉思了很久。
“吴百万有五百多人,还有攻城器械。”他说,“咱们两家加起来,也就二百来人。硬拼的话,就算赢了,也得死伤大半。”
“所以不能硬拼。”张朔说,“咱们利用地形,跟他们打游击。沂山这么大,他们五百多人撒进来,就像一把沙子扔进河里,起不了什么浪。咱们熟悉地形,打了就跑,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牛大当家眼睛亮了:“这主意好!咱们不跟他们正面打,就骚扰,断粮道,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时间一长,军心自乱。”
“对。”张朔说,“而且吴百万是富户出身,吃不了苦。在山里耗上一个月,他自己就受不了了。”
“行!”牛大当家一拍桌子,“我干了!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就开始。”张朔说,“咱们分头行动,你带人骚扰他们左翼,我带人骚扰右翼。记住,打了就跑,绝不恋战。”
“好!就这么办!”
谈妥了,张朔连夜赶回山谷。这一夜,他没睡,站在谷口,看着远处的群山。
风雨欲来。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也许,真的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