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分粮之乱
开春种的庄稼,到了四月才长到膝盖高。谷子、高粱、豆子,稀稀拉拉的,东一簇西一簇,看着就让人揪心——地太瘦,种子太差,人手又不够,能长出来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可粮食快没了。
李简清点了所有存粮,只剩下不到二百斤。五十多人,就算每天只吃半斤,也只够吃八天。八天之后,地里的庄稼还远不到收获的时候。
“得去山下买粮。”李简说。
“钱呢?”赵铁柱问。
李简拿出账本:“咱们现在所有的钱,加起来不到十贯。山下粮价,一石米要十二贯。十贯钱,连一石都买不起。”
一石米大约一百二十斤,五十多人,省着吃也只能撑四五天。花光所有钱,换四五天的粮食,显然不划算。
“那就抢。”有人说。
“抢谁?”张朔问,“镇上的粮店?那些粮店背后都是大户,有护院,有兵器。咱们这点人,硬抢会死很多人。”
“那怎么办?等死?”
没人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张朔说:“我去趟卧牛岭。”
卧牛岭是沂山另一股势力,头领牛大当家,上次鹰嘴崖之战帮过他们。虽然之后没什么往来,但至少没结仇。张朔想,也许能跟牛大当家借点粮,或者合作干一票大的。
赵铁柱不同意:“太危险。牛大当家那个人,我看不透。万一他翻脸,你就回不来了。”
“总得试试。”张朔说,“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他带了两个人——老吴和二狗,轻装简从,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卧牛岭在沂山西边,走山路得一天。路上很安静,偶尔能看到野兔、山鸡,但都机灵得很,远远看见人就跑了。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鸟的叫声,悠长凄厉,听得人心慌。
傍晚时分,到了卧牛岭的地界。还没靠近寨子,就被暗哨拦住了。
“什么人?”树后闪出两个汉子,手里拿着弓,箭已上弦。
“沂山张朔,求见牛大当家。”张朔抱拳。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那人回来了:“大当家有请。”
寨子比他们的山谷大得多,依山而建,有三道寨墙,层层叠叠,易守难攻。寨里人不少,粗看至少上百号,有的在练武,有的在干活,秩序井然,看得出牛大当家治军有方。
牛大当家在聚义厅见他们。厅很大,正中摆着张虎皮交椅,牛大当家坐在上面,四十多岁,黑脸膛,络腮胡,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张朔?我听说过你。”牛大当家上下打量他,“杀了黑三,打退了官兵,不错,后生可畏。”
“大当家过奖。”张朔说,“上次鹰嘴崖,多谢大当家援手。”
“小事。”牛大当家摆摆手,“说吧,找我什么事?”
张朔开门见山:“想跟大当家借点粮。”
“借粮?”牛大当家笑了,“我这儿也不宽裕啊。”
“不是白借。”张朔说,“我们可以用工换,或者……合作干一票。”
牛大当家来了兴趣:“合作?怎么说?”
“山下三十里,有个吴家庄,庄主吴百万是这一带最大的富户,家里囤粮至少上千石。”张朔说,“咱们两家联手,把吴家庄端了,粮食对半分。”
牛大当家摸着下巴,盯着张朔看了很久:“你知道吴百万有多少护院吗?”
“听说过,五十多个。”
“五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护院,加上庄墙高厚,易守难攻。”牛大当家说,“咱们两家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人,硬攻的话,就算打下来,也得死伤大半。不值。”
张朔早有准备:“所以不能硬攻,得智取。”
“怎么智取?”
“吴百万有个儿子,叫吴德,好赌,常去王集镇赌场。”张朔说,“咱们把他绑了,逼吴百万拿粮换人。”
牛大当家眼睛亮了:“这主意不错。但吴德出门肯定带保镖,怎么绑?”
“我有人。”张朔说,“只要大当家愿意合作,绑人的事我来办。事成之后,粮食对半分。”
牛大当家想了想,一拍扶手:“行!就这么办!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张朔说,“吴德每月初五必去王集镇赌钱,初五就是三天后。”
“好!三天后,我带人在吴家庄外接应。”
谈妥了,张朔三人连夜往回赶。回到山谷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张朔把计划跟赵铁柱和李简说了,两人都赞同。但赵铁柱担心:“绑人是个精细活,万一失手……”
“不会失手。”张朔说,“我带老吴和李四去,他们经验丰富。”
李简说:“我跟你一起去,我能说会道,万一需要跟吴百万交涉,用得着。”
张朔想了想,点头:“行。”
接下来两天,张朔带着老吴、李四和李简,详细制定了计划。王集镇赌场的位置,吴德常走的路线,绑人后的撤退路线,都反复推敲了好几遍。
初五那天,四人早早下了山。
王集镇比上次来时更萧条了。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店铺大多关着,只有赌场和妓院还开着门,里面传出嘈杂的声音,像另一个世界。
张朔四人扮作赌客,进了赌场。赌场里乌烟瘴气,挤满了人,大多是逃难的富家子弟和溃兵军官,一个个眼珠通红,喊得声嘶力竭。
李简眼尖,看到了吴德——是个二十多岁的胖子,穿一身绸缎衣服,正坐在赌桌前,面前堆着不少铜钱和碎银。他身边站着两个保镖,一左一右,警惕地看着四周。
“就是他。”李简低声说。
张朔观察了一下环境。赌场人多眼杂,在这儿动手容易出事。得等他出去。
等了一个多时辰,吴德终于输光了面前的银子,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带着保镖往外走。
张朔四人跟了出去。
吴德没骑马,步行往镇外走。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时,张朔使了个眼色,老吴和李四从后面扑上去,捂住两个保镖的嘴,拖进巷子深处。张朔和李简则一左一右架住吴德,也拖进巷子。
“你们……你们干什么!”吴德吓得脸色发白。
“别出声。”张朔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出声就死。”
吴德顿时老实了。
四人把吴德和两个保镖绑了,堵住嘴,装进事先准备好的麻袋,抬上一辆驴车——是李简从镇上租的,说是运货用。
出镇时,守门的乡勇看了一眼:“拉的什么?”
“山货。”李简赔着笑,塞过去几个铜钱。
乡勇掂了掂钱,挥手放行。
一路顺利,傍晚时分到了约定的地点——吴家庄外五里的一片树林。牛大当家已经带人等在那里了,约莫五十多人,个个精悍。
“得手了?”牛大当家问。
“得手了。”张朔把麻袋解开,吴德滚出来,吓得浑身发抖。
“好!”牛大当家大笑,“现在就派人去吴家庄送信,让他拿一千石粮食换儿子!”
“等等。”张朔说,“一千石太多,他一时凑不齐,反而会狗急跳墙。先要五百石,说好三天内送到指定地点,收到粮食就放人。”
“还是你小子考虑周到。”牛大当家拍拍他的肩,“行,就按你说的办。”
信送去了吴家庄。吴百万果然慌了,第二天就派人回话,同意交粮,但要求先放人。
“告诉他,收到粮食就放人,没得商量。”张朔说。
第三天,吴百万果然送来了五百石粮食——装在二十多辆牛车上,由三十多个护院押送。送到指定地点后,护院头领说:“粮送到了,人呢?”
张朔让人把吴德带出来。吴德看见父亲派来的人,激动得直叫唤。
“放人。”张朔说。
吴德被解开绳子,连滚带爬地跑向护院那边。护院们接到人,立刻护着他往回撤。
“清点粮食。”牛大当家说。
粮食是真的,五百石,一袋不少。两家平分,各得二百五十石。对沂山山谷来说,这是救命粮,至少能撑两三个月。
“合作愉快。”牛大当家对张朔说,“以后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
“一定。”张朔说。
分完粮,各自回山。张朔带着粮食回到山谷时,所有人都沸腾了。看着那一车车粮食,孩子们高兴得又蹦又跳,大人们也露出久违的笑容。
“有粮了!有粮了!”张雨拉着张朔的手,“哥,你真厉害!”
张朔摸摸她的头,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这次虽然成功了,但靠的是绑票勒索,说到底还是强盗行径。而且得罪了吴百万,以后麻烦不会少。
果然,第二天就有探子回报,说吴百万正在召集人手,扬言要踏平沂山。
“来就来!”赵铁柱冷笑,“咱们现在有粮有兵器,不怕他!”
但张朔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吴百万有钱有势,能请来的人比他们多得多。真打起来,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得早做准备。”他对赵铁柱说。
接下来的日子,山谷里进入了战备状态。加固寨墙,多设陷阱,日夜巡逻。新收的难民也被编入队伍,接受训练。整个山谷像一架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发射。
但最先出问题的,不是外面,而是内部。
粮食多了,分配就成了问题。原来粮食少,大家都紧巴巴的,没话说。现在一下子有了二百五十石,有人就觉得该多分点,有人觉得该存起来,争吵不休。
这天,终于爆发了。
几个新来的难民,因为不满分到的粮食比原来的人少,闹了起来。
“凭什么他们分得多,我们分得少?粮食是我们一起弄回来的!”一个叫王二的汉子嚷道。
“就是!公平起见,应该平分!”其他人附和。
原来的人不干了:“你们才来几天?我们在这儿熬了一个冬天,差点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动手。
张朔闻讯赶来,分开众人,问清了缘由。原来是李简制定的分配制度——按功劳、按资历、按家庭人口综合分配,新来的人分得少些。
“这规矩不公平!”王二喊道。
“那你说怎么公平?”张朔问。
“按人头平分!一人一份,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张朔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按人头平分,那干得多干得少一个样,干得好干得坏一个样。以后谁还愿意拼命?谁还愿意多干活?”
“可我们现在没干活吗?”王二不服。
“你们干了,所以分到了粮食。”张朔说,“但原来的人,在你们来之前,已经干了几个月,开了荒,种了地,修了寨墙,打了仗。他们的功劳,不该算吗?”
王二语塞,但脸上还是不服。
张朔知道,光讲道理没用。乱世里,人心浮躁,都盯着眼前那点利益,谁管什么功劳苦劳。
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从今天起,重新登记。每个人都记下自己干的活,立了什么功。每个月按功劳重新分配。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带上该得的那份粮食。”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走?带着粮食走?能去哪儿?外面兵荒马乱,一个人出去就是死。
“还有问题吗?”张朔问。
没人说话。
“那就散了吧。”
人群散去,但张朔知道,矛盾并没有解决,只是暂时压下去了。随着人越来越多,这种矛盾只会更多,更复杂。
乱世里,生存不易,团结更不易。
他看着谷里那些忙碌的人影,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路还长,难处还多。
但只能往前走,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