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吃黑
官府和黑风寨那一仗打完,沂山安静了三天。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血腥味,还有烧焦木头的气味。张朔爬上最高的哨位,用自制的竹筒望远镜——其实就是打通竹节,两端磨平——往北边看。黑风寨的山头上,黑烟还没散尽,寨墙缺了好几处,像被人打掉牙的嘴。
“死了不少人。”老吴在旁边说,“山下收尸的民夫,抬下来二十多具,有官府的,也有山贼的。”
张朔放下竹筒:“黑风寨还剩多少能打的?”
“不好说。但肯定伤了元气。”老吴压低声音,“赵头儿的意思,趁他病,要他命。”
张朔没说话。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黑风寨和官府两败俱伤,正是他们出手的时候。但问题是,他们自己也才二十几个人,就算黑风寨伤了元气,硬拼还是会死人。
死谁?
可能是二狗,那个笑起来一口白牙的年轻人,才十七岁,爹娘都死在逃难的路上。可能是石头,不爱说话,但干活最实在,总把分到的肉省下来给张雨。也可能是赵铁柱,老吴,李四……
“咱们得想个不硬拼的法子。”张朔说。
老吴苦笑:“啥法子?黑风寨那地方你也见过,就一条路,强攻就是送死。”
张朔望着远处的山头,脑子飞快地转。前世学过的那些战术,特种作战,渗透突袭……但那些都需要现代化的装备,需要夜视仪,需要消音器,需要通讯设备。现在他只有一把短刀,一把破弓,和二十几个没经过正规训练的同伴。
“火攻。”他忽然说。
“火攻?”
“黑风寨在山顶,周围都是树林。现在是春天,草木还没全绿,有些干草枯枝。如果在上风处放火,火借风势烧上去,他们要么被烧死,要么逃下来。咱们在半路设伏,出来一个抓一个。”
老吴眼睛亮了:“这法子……损是损了点,但管用。”
两人下山,把想法跟赵铁柱说了。赵铁柱听完,沉默了很久。
“放火烧山,伤天和。”他说,“山里不只黑风寨的人,还有野兽,有鸟,有……”
“头儿,”李四打断他,“这都啥时候了,还管那些?黑风寨不死,咱们就得死。您忘了他们上次杀了咱们三个弟兄?”
赵铁柱看了看周围。二十几个人都盯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是求生的渴望。他们从北边逃到南边,从溃兵变成山贼,一路死人,一路失去,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能再丢了。
“行。”他终于点头,“但得留条路,让他们能逃出来,咱们抓活的。能不杀,尽量不杀。”
计划定了。
张朔带人去摸清楚风向。沂山这一带,春天多刮东南风,黑风寨在北边,正好是上风处。他们选了三个放火点,都是草木茂密的地方,离黑风寨寨墙约半里地,既能烧到,又不至于把自己人也卷进去。
放火的时间定在夜里。月黑风高,火势一起,更难扑灭。
张雨知道他们要去打仗,拉着张朔的衣角不放:“哥,你别去。”
“没事,”张朔摸摸她的头,“哥很快就回来。”
“那我也去。”
“你留下陪娘。”
王氏把张朔拉到一边,往他怀里塞了个小布包:“这是娘求的护身符,你带着。”
张朔打开一看,是块用红绳系着的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两个字。显然是她自己刻的。
“娘,您……”
“带着。”王氏眼圈红了,“一定得回来。”
张朔把木牌贴身藏好,用力点头:“一定。”
夜里,队伍出发了。
二十个人,分成三队。张朔带一队去放火,赵铁柱带一队在山路设伏,老吴带一队在外围接应,防备官府突然出现。
山路难走,没有火把,全靠月光和记忆。张朔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身后跟着六个人,都屏着呼吸,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第一个放火点。是一片松树林,地上积了厚厚的松针,干得一点就着。张朔示意大家散开,把带来的火油——其实是从山民那里换来的桐油——小心地洒在松针上。
“等信号。”他低声说。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叫,是赵铁柱那边准备好了。
张朔取出火折子,吹亮,扔进洒了油的松针里。
轰!
火焰猛地窜起来,像一条醒来的火龙,贪婪地吞噬着干枯的松针。松树含有油脂,烧起来噼啪作响,火星四溅。风从东南方吹来,卷着火舌,朝着黑风寨的方向扑去。
第二个放火点也起火了,第三个也是。
三处火源连成一片,照亮了半个夜空。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发烫。张朔带着人退到安全距离,看着火势蔓延。
黑风寨里很快有了动静。
先是喊叫声,接着是锣声,杂乱无章。寨墙上出现了人影,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火借风势,烧得极快,很快就烧到了寨墙边的树林。
“准备。”张朔说。
他带的六个人,加上赵铁柱那队十个人,在山路两侧埋伏好。弓箭上弦,刀出鞘,眼睛死死盯着山路。
第一个逃出来的是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下山,衣服上还冒着烟。石头从树后闪出来,一棍子敲在他后脑,人软软倒下。
第二个,第三个……
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惊慌失措的山贼,有些手里还拿着武器,但已经完全没了斗志。赵铁柱的人一个个放倒,绑起来,扔在路边。
张朔盯着山路,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上次被他们放回去的那个年轻俘虏,叫小六。他跑得慌不择路,差点摔下山崖。
张朔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到树后。
“别杀我!别杀我!”小六吓得魂飞魄散。
“黑三呢?”张朔问。
“寨主……寨主在后山,有条小路,他带着几个亲信从那儿跑了!”
后山?
张朔心里一沉。他们没在后山设伏,因为那条路太险,平时没人走,没想到黑三留了这一手。
他放开小六,冲赵铁柱喊道:“头儿!黑三从后山跑了!”
赵铁柱脸色一变:“带几个人去追!不能让他跑了!”
张朔点了二狗和石头:“跟我来!”
后山的路果然险。说是路,其实就是悬崖上凿出来的一串凹坑,勉强能落脚。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粉身碎骨。
月光很淡,勉强能看见脚下的轮廓。张朔走在最前面,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崖壁移动。二狗和石头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到了山顶。这里是个小小的平台,前面就是黑风寨的后门——其实不算门,就是一段矮墙,已经被火烧塌了一半。
平台上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四十多岁,络腮胡,左眼上戴着眼罩,正是黑三。他身边还有三个人,都拿着刀,警惕地盯着来路。
看到张朔三人爬上来,黑三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就你们三个小崽子,也敢来追老子?”
张朔没说话,拔出短刀。二狗和石头也亮出武器。
“杀了他们!”黑三挥手。
三个手下冲过来。张朔迎上第一个,矮身躲过劈砍,短刀刺向对方肋下。那人反应不慢,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削向张朔脖子。张朔后仰,刀锋擦着鼻尖划过,带起一阵凉风。
另一边,二狗和石头也跟对手缠斗在一起。二狗用的是棍,舞得呼呼生风,但经验不足,被对手逼得连连后退。石头用的是刀,只会蛮砍,很快胳膊上就挂了彩。
张朔心里着急。他这边的对手是个老手,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冲着要害。他仗着灵活勉强周旋,但时间一长,体力会撑不住。
必须速战速决。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露出左肩。对手果然上当,一刀劈来。张朔不退反进,用左臂硬扛一刀——刀刃砍在绑在臂上的木板上,发出闷响。同时,他的短刀刺进了对方胸口。
那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缓缓倒下。
张朔顾不上左臂的剧痛,转身去帮二狗。二狗的对手看到同伴死了,慌了神,被张朔从背后一刀刺中后心。
还剩下一个,正把石头压在地上,举刀要砍。张朔捡起地上的刀,用力掷出。刀旋转着飞过去,插进那人后背。
解决了。
张朔喘着粗气,看向黑三。
黑三一直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现在手下都死了,他才慢慢拔出刀——是把厚背鬼头刀,刀身泛着暗红色的光,不知道饮过多少血。
“小子,身手不错。”黑三说,“跟老子干吧,让你当二当家。”
张朔不答,握紧短刀。
“不识抬举。”黑三动了。
他的动作比刚才那三个快得多,刀也更重。张朔不敢硬接,只能躲。但平台太小,能躲的空间有限。几招下来,张朔手臂、肩膀都添了新伤,鲜血染红了衣服。
二狗和石头想帮忙,但黑三一刀逼退他们,继续追着张朔砍。
张朔被逼到平台边缘,身后就是悬崖。黑三一刀劈来,他勉强架住,但力气不济,被震得后退一步,脚下一空——
千钧一发,他左手抓住崖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吊在半空。
黑三走到崖边,低头看着他,笑了:“小子,跟老子斗?下辈子吧。”
他举起刀,要砍张朔的手。
就在这瞬间,张朔右手猛地一扬,一团泥土砸向黑三的脸。黑三下意识闭眼,动作一滞。张朔趁机左手用力,翻身爬上来,短刀狠狠捅进黑三腹部。
黑三闷哼一声,倒退几步,低头看着插在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张朔,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
张朔拔出刀,黑三捂着肚子跪下,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已经没力气了。
“为……为什么……”他喃喃地说,“我只是……想活着……”
张朔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黑三是恶人,杀过人,抢过东西,该死。但他说得没错,他只是想活着,在这乱世里,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下辈子,别当山贼了。”张朔说。
黑三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笑了:“不当山贼……当啥?当官?当兵?都一样……都一样……”
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没了。
张朔站在原地,看着黑三的尸体,很久没动。二狗和石头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朔哥……你没事吧?”
张朔摇摇头:“下山。”
回到前山,天已经蒙蒙亮了。火已经灭了,黑风寨烧成了一片废墟,还在冒烟。赵铁柱那边抓了三十多个俘虏,都绑成一串,蹲在地上。
看到张朔回来,赵铁柱迎上来:“黑三呢?”
“死了。”
赵铁柱拍拍他的肩:“干得好。受伤了?”
“皮外伤。”
清点战果。黑风寨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个,俘虏三十六个。自己这边,两人重伤,五人轻伤,没人死,算是大胜。
但张朔高兴不起来。
他看着那些俘虏,有老人,有半大孩子,有女人——黑风寨也不全是青壮,也有家属。现在寨子烧了,他们无家可归,要么饿死,要么变成流民。
“这些人怎么处置?”李四问。
赵铁柱看着那些俘虏,也皱起眉头。杀了?下不去手。放了?怕他们报复。养着?自己粮食都不够。
张朔走过去,站在俘虏面前。
“黑风寨没了,你们想活命的,可以留下来,跟我们一起。但得守规矩,不能抢穷人,不能乱杀人。不愿意的,现在就走,但要是再让我们看见你们为恶,杀无赦。”
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有饭吃吗?”
“有。但得干活。”
最终,大部分人选择留下来。有十几个想走的,赵铁柱给了他们一点干粮,放他们下山。
队伍一下子壮大了。原来二十三人,加上俘虏三十六个,还有十几个愿意留下来的山贼家属,总共七十多人。山谷住不下了,得扩建。
赵铁柱让老吴负责安置,自己拉着张朔走到一边。
“小子,今天这一仗,你立了大功。”他说,“以后你就是二当家,我不在的时候,你说了算。”
张朔一愣:“头儿,我……”
“别推。”赵铁柱打断他,“咱们这些人里,你脑子最好使,身手也不错,弟兄们服你。就这么定了。”
张朔看着赵铁柱认真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二当家。
从一个逃难的少年,到山贼二当家。这路,越走越远了。
但他没得选。
“好。”他说。
赵铁柱笑了:“这就对了。走,回去看看伤员。”
回到山谷,王氏和张雨早就等在谷口。看到张朔浑身是血地回来,王氏腿一软,差点摔倒。张雨扑过来,抱着他哭:“哥,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傻丫头,哥这不是回来了。”张朔摸摸她的头,又看向王氏,“娘,我没事。”
王氏走过来,上下检查了一遍,确定都是皮外伤,才松了口气,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次……下次别去了……”
张朔没说话。
他知道,还会有下次,下下次。只要这乱世没结束,就得一直打,一直杀。
他抬头看向东方。天亮了,太阳从山后爬出来,金光照在烧焦的山林上,照在血迹未干的地面上,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前方的路,依然是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