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沂山夜火
沂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
从东到西绵延上百里,山势不算高,但够陡,林子密得像一张铺开的绿毯子,人钻进去,三五步就看不见影子。山里多的是峭壁、深谷、山洞,还有狼。
赵铁柱说,这儿以前就有山贼,后来被官府剿了几次,散的散,死的死,剩下些老弱躲在山里苟延残喘。现在世道乱了,官府的兵都调去北边打仗,沂山又成了三不管的地界。
“正好,”赵铁柱啐了口唾沫,“咱们在这儿落脚,总比在外头当流寇强。”
队伍在山里走了三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是个半山腰的谷地,三面环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能上来,易守难攻。谷地里有条小溪,水清,能喝。几间破败的茅屋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屋顶的茅草都快掉光了,但墙还在,能挡风。
“就这儿了。”赵铁柱说。
二十几个人忙活起来。砍树,修屋,补墙,清理杂草。张朔也跟着干,他力气大,砍树修屋的活干得又快又好,连老吴都多看了他几眼。
“小子,以前干过木匠?”
“没,看别人干过。”张朔说。
其实前世在部队里,野外驻训时搭帐篷、修工事是常事。这些技能用在这里,刚好。
王氏和张雨被安排在最完整的一间屋里。屋子不大,土炕塌了一半,但至少不漏雨。王氏把屋子收拾干净,铺上干草,算是安顿下来。
傍晚,第一顿饭是在谷地里吃的。
打来的野兔炖了一大锅汤,加了野菜和一点盐,每人分了一碗。虽然稀,但热乎,有肉味。张雨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脸上难得有了点血色。
赵铁柱端着碗,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谷地里忙碌的人影,忽然说:“得立规矩。”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咱们现在是土匪,但不是畜生。”赵铁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第一,不抢穷苦人——抢他们也没油水,还损阴德。第二,不杀妇孺。第三,抢来的东西,按功劳分,谁也别想多占。”
有人嘟囔:“那抢谁?”
“富户,商队,官粮。”赵铁柱说,“这些人有的是钱粮,抢他们,不亏心。”
“要是官兵来剿呢?”
“官兵?”赵铁柱笑了,“现在哪还有官兵顾得上咱们?北边打得一塌糊涂,南边自己都乱套了。再说了,这沂山易守难攻,来百八十个兵,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这话让大家都安心了些。但张朔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北边的战事稍微平息,官府迟早会腾出手来收拾他们这些“山贼”。
夜里,张朔躺在新铺的干草上,听着外面山风呼啸。
王氏还没睡,坐在炕边,借着月光缝补衣服——是张朔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衣。
“娘,别弄了,睡吧。”张朔说。
“就几针,马上好。”王氏低着头,针线在她手里飞快地穿梭,“朔儿,你跟娘说实话……咱们真要在这儿长住?”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先住着,等安稳些,再想办法。”
“可这是当土匪啊……”王氏的声音发颤,“你爹在世时说过,人穷不能志短,宁可饿死,也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
“娘,”张朔坐起来,“您觉得,那些富户、官老爷,他们的钱粮是怎么来的?不也是从穷人身上刮来的?咱们抢他们,算是替天行道。”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但没办法,他得给娘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王氏不说话了,只是叹气。
第二天,赵铁柱开始分配任务。
老吴带几个人去打猎、挖野菜,负责吃的。另外几个人负责砍柴、挑水、修葺房屋。还有几个负责巡逻、放哨。
张朔被分到了巡逻队。队长是个叫李四的中年汉子,精瘦,眼神活络,以前在边军当过斥候。他带着张朔和另外两个年轻人,沿着山谷周围转了一圈,把几条上山的小路、几个能藏人的山洞都摸了一遍。
“记清楚,”李四说,“哪儿能上,哪儿能下,哪儿能埋伏,哪儿能逃跑。关键时刻,这些能救命。”
张朔记下了。他前世就是干这个的——侦察、潜伏、渗透。现在重操旧业,反而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巡逻完,李四拍拍他的肩:“小子,眼神不错,是个当斥候的料。”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天一亮,各人干各人的活。中午凑在一起吃饭,晚上围在火堆边,听赵铁柱讲以前打仗的事——西夏人怎么凶,辽人怎么狠,金人怎么不要命。讲到战死的兄弟,这个铁打的汉子也会红眼眶。
张朔很少说话,只是听。从赵铁柱的讲述里,他拼凑出了这个时代战争的真实面貌——没有演义里的智计百出,只有血肉横飞的厮杀,和普通人如蝼蚁般的死亡。
第五天,赵铁柱决定下山“干活”。
“得弄点盐,还有布,粮食也不多了。”他说,“山下三十里有个镇子,叫王集镇,每月初五有集市。明天就是初五,咱们去转转。”
“转”是客气话,其实就是去踩点,看看有没有能抢的目标。
张朔被点名一起去。赵铁柱说:“带上你,让你见见世面。”
第二天天不亮,一行八个人就出发了。除了赵铁柱和张朔,还有老吴、李四,和另外四个身手不错的。都换了破旧但干净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山民。
下山的路不好走,荆棘丛生,有些地方得用刀开路。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山脚。又沿着一条土路走了七八里,才看见王集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民房。因为是集日,街上人不少,摆摊的,买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但仔细看,就能看出不对劲——人虽然多,但脸上都没什么笑容,行色匆匆,买了东西就走。街角蹲着几个乞丐,伸着手,但没人给钱。
赵铁柱带着人在街上慢慢走,看似闲逛,眼睛却在不停地扫。张朔跟在他身边,也观察着。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米价已经涨到六十文一升,是任城的两倍。肉铺空荡荡的,案板上只有几块骨头。布庄里,最便宜的粗布也要一百文一尺,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
“看那儿。”李四低声说,指了指街尾。
那儿停着两辆马车,车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但拉车的马膘肥体壮,车夫穿着体面的棉袄,正靠在车辕上打盹。马车周围,站着四个穿短打的汉子,眼神警惕,腰里鼓鼓的,显然藏着家伙。
“是保镖。”老吴说,“车里不是有钱人,就是贵重东西。”
赵铁柱盯着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人太多,不好下手。再看看。”
他们在镇上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茶摊坐下,要了几碗粗茶。茶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一边倒茶一边叹气:“这世道,生意难做啊。茶叶运不进来,水也得省着用。”
“老板,最近镇上太平吗?”赵铁柱问。
“太平?”老头苦笑,“前几天,东头的刘财主家被抢了,一家五口全死了,钱粮被抢得干干净净。官府来了两个人,看了看,说查,到现在也没动静。”
“知道谁干的吗?”
“还能有谁?北边逃过来的溃兵呗。”老头压低声音,“听说有好几股,占山为王,专抢富户。现在有钱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穷人就只能等死。”
正说着,街那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群人冲进一家当铺,乒乒乓乓地砸东西。当铺掌柜被拖出来,按在地上打。周围的人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
“又是那帮人……”茶摊老头脸色发白,“是镇上的泼皮,趁乱抢劫。官府不管,他们就越来越嚣张。”
赵铁柱站起来,想过去,被老吴拉住:“头儿,别惹事。”
“看不惯。”赵铁柱说。
“看不惯的事多了,”老吴说,“咱们现在自身难保,管不了别人。”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又坐下了。他端起茶碗,狠狠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像眼泪。
张朔看着那群泼皮砸完当铺,又冲向隔壁的布庄。布庄老板跪在地上求饶,被一脚踹开。布匹被抢出来,扔到马车上,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这就是乱世。秩序崩坏,弱肉强食,好人要么死,要么变成坏人。
在镇上待到中午,赵铁柱带着人往回走。路过镇口时,看到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前。挤过去一看,是一张新贴的告示。
“征粮令。”李四识字,念了出来,“为抗金保国,特征民间余粮,每户按田亩缴纳,不得推诿……违者以通敌论处。”
落款是县衙,盖着红印。
“又是征粮,”一个老汉骂骂咧咧,“去年征了三回,今年刚开春又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交能咋的?”旁边的人问。
“不交?抓你去修城墙,累死算完。”
人群散去,骂声不绝。
回山的路上,没人说话。气氛很沉闷,像压着一块石头。
走到半路,赵铁柱忽然停下,指着路边的一片树林:“去那儿看看。”
树林里有条小路,很隐蔽,是上山的一条捷径。赵铁柱带人走进去,没走多远,就看到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车辙印。
“有人来过。”李四蹲下查看,“脚印很新,不超过两天。车辙深,车上拉着重物。”
“会不会是其他山贼?”老吴问。
“有可能。”赵铁柱脸色凝重,“这沂山,不止咱们一伙人。”
他们顺着车辙印往前追,追了约莫一里地,车辙消失了——被刻意掩盖过。但周围的地面被踩得很实,显然经常有人走动。
“这儿有路。”张朔忽然说。
他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后面露出一条狭窄的山道,蜿蜒向上,通向另一座山的背面。
赵铁柱盯着山道看了一会儿,摇头:“今天先回去,改天再来探。”
回到山谷时,天已经黑了。
晚饭还是野菜汤,加了一点打来的野鸡肉,腥,但好歹是肉。张雨喝了汤,早早睡了。王氏坐在炕边,就着油灯的光,继续缝衣服。
张朔走出屋子,看见赵铁柱一个人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对着月光发呆。
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头儿,想啥呢?”
赵铁柱没回头,只是说:“想以前。想我在西军的时候,跟着种老将军打西夏。那时候苦,但心里踏实,知道为啥打仗,知道保护的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现在呢?我们成了山贼,抢老百姓的粮食,跟那些泼皮有啥区别?”
张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我没得选。”赵铁柱继续说,“二十几个兄弟,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我得让他们活。你娘,你妹妹,我也得让她们活。这世道,想活,就得狠。”
“不是狠,”张朔说,“是没办法。”
赵铁柱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疤脸显得格外沧桑:“小子,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你的身手,你的眼神,不像个普通孩子。”
张朔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做过梦,梦见过另一个世界。那儿也有战争,但跟这儿不一样。那儿的人,为了活命,也得做很多不想做的事。”
这不算说谎,只是没全说。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你不愿说,我不逼你。只要你能打,能帮弟兄们活命,你就是我赵铁柱的兄弟。”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早点睡,明天还得巡山。这沂山,不太平。”
张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屋。
躺在干草上,他睡不着。
今天在镇子上看到的一切,像一幅幅画刻在脑子里——排长队买粮的百姓,被抢的当铺老板,贴征粮令的告示,还有赵铁柱那句“我们成了山贼”。
他真的走上这条路了。
从任城的穷苦少年,到溃兵团伙的一员,再到山贼。每一步,都像是被逼的,但又好像是自己选的。
窗外,山风呼啸,像无数人在哭。
他闭上眼睛,握紧拳头。
这条路,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
不管多难,不管多脏。
得活下去。
为了娘,为了妹妹。
也为了心里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东西——
那点叫做“希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