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败兵
从任城往南走的第七天,粮食彻底吃完了。
最后一把糙米熬成清汤,三个人分着喝了,碗底干净得能照见人憔悴的脸。张雨的咳嗽没好利索,走几步就喘,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王氏的左脚磨出了水泡,破了,流脓,走路一瘸一拐,但她咬着牙不说。
路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拖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灰色长龙,在官道上缓缓蠕动。起初还有些富户坐着牛车、驴车,拉着箱笼细软,后来车也被抢了,人也加入了步行的队伍。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南,好像南方有什么东西能救命似的。
可张朔知道,南方也快乱了。
“哥,我饿。”张雨小声说。
张朔把她往上托了托——小丫头越来越轻了。他摸摸怀里,空荡荡的,什么吃的都没有。路边倒是有野菜,但早被先路过的人挖光了,连草根都刨了出来。
“再忍忍,”他说,“前面有村子,哥去找吃的。”
前面的确有个村子,叫刘家庄。还没到村口,就闻到一股怪味——像是烧焦的木头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走近了才看清,村子已经毁了。
几十间土坯房,一大半被烧得只剩黑黢黢的墙框,没烧的那些,门窗都被砸烂了,屋里一片狼藉。村口的井边躺着几具尸体,已经发臭,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逃难的人群在村外停住了,没人敢进去。
“是金兵干的?”有人小声问。
“不像,”一个老头摇头,“金兵杀人,但不烧房子。这像是……溃兵。”
溃兵。
张朔心里一沉。比金兵更可怕的,有时候是自己人。金兵是为了攻城略地,溃兵是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人群绕开村子,继续往南走。张朔背着张雨,搀着王氏,也跟了上去。路过村口时,他看见井边那几具尸体里,有个半大的孩子,看身形也就十一二岁,胸口插着半截断矛。
他别过脸去。
又走了半天,太阳开始偏西。路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动静。
不是鸟兽的声音,是人的呻吟,还有压抑的哭声。
张朔停下脚步,朝林子里望去。树丛晃动,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不是难民——他们穿着破烂的号衣,沾满泥污和血迹,有的头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有的拄着树枝当拐杖。
是兵。败兵。
大约二十多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走路摇摇晃晃,像一群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魂。他们手里还拿着兵器——卷刃的刀,断了一半的枪,但握得很紧。
逃难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想跑,但腿软得挪不动步。
败兵们停住了。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从左眉骨斜到右嘴角,皮肉外翻,还没结痂。他扫视人群,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有吃的吗?”他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没人回答。
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人群后退一步。他冷笑,忽然伸手,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老汉,拎小鸡一样拎起来:“问你呢,有吃的吗?”
老汉吓得直哆嗦:“军爷……军爷饶命……我们也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放屁!”刀疤脸把他扔在地上,一脚踹上去,“这么多人,会没吃的?搜!”
败兵们一拥而上,开始抢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抢的——难民们早就一无所有了,包袱里只有几件破衣服,几个破碗。但败兵们不放过任何东西,连小孩怀里藏的半块干饼都抢走了。
一个败兵朝张朔这边走来。
张朔把张雨放下,挡在母亲和妹妹身前,手握紧了腰间的木棍。
那败兵是个半大小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眼睛很亮,亮得瘆人。他盯着张朔:“吃的,拿出来。”
“没有。”张朔说。
“搜了才知道。”败兵伸手要抓他身后的包袱。
张朔侧身躲开,木棍横在胸前。败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有人敢反抗,随即怒了,拔出腰间的刀——是把锈迹斑斑的朴刀,刀刃有好几个缺口。
“找死!”
刀劈下来,毫无章法,就是蛮力。张朔没硬接,往旁边一闪,木棍点向对方手腕。他没用全力,怕把人打死,但这一下也够受的。败兵吃痛,刀差点脱手。
“还敢还手!”败兵红了眼,又要冲上来。
“住手!”
刀疤脸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张朔,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棍,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练过?”
张朔不答,只是盯着他。
“小子,胆子不小。”刀疤脸笑了笑,那笑容扯动脸上的伤口,更加狰狞,“但光有胆子没用。你们这些人,往南走,以为就能活命?实话告诉你们,南边也乱了,溃兵到处都是,比我们还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们是从北边撤下来的。太原丢了,真定丢了,金兵一路杀过来,我们几万人,就剩这些了。没吃的,没药,受伤的兄弟一个个死……我们也不想抢,可不抢,就得死。”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来。
刀疤脸转头看向抢来的那点可怜的“战利品”——几件破衣服,几个破碗,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那几块干粮扔回给原来的主人。
“算了,”他说,“抢你们这点东西,也救不了命。”
他挥挥手,败兵们退回来,聚在他身后。二十多人,站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孤魂野鬼。
“军爷……”刚才被抢的老汉颤巍巍地开口,“北边……真的守不住了?”
刀疤脸沉默了很久,才说:“守不住了。朝廷……呵,朝廷早他娘的跑了。我们这些当兵的,被丢在那里等死。”
他说完,不再看人群,带着败兵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张朔一眼:“小子,你要真想保护家人,光靠一根棍子不够。这世道,得狠。”
说完,消失在树丛里。
人群在原地站了很久,没人说话。夕阳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暗红色,像血。
继续上路时,气氛更加沉重了。败兵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南边也乱了,还能去哪?
夜里,他们在一条小河边露宿。
张朔生了堆火,火焰跳动着,驱散一点寒意。王氏靠着树干,把张雨搂在怀里,小声哼着歌——是任城一带的童谣,调子很老,词也听不清了,但温柔。
张雨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张朔坐在火边,拿出那根木棍,用匕首慢慢地削。他想把棍子削得更顺手些,前端削尖,必要时可以当短矛用。
削着削着,他听到远处有动静。
不是野兽,是人。脚步声很轻,但杂乱,不止一个人。张朔立刻警觉起来,把匕首插回靴子,握紧木棍,示意王氏别出声。
几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白天那群败兵里的几个,领头的就是那个刀疤脸。他们空着手,没拿兵器,走到火堆边停下。
“小子,”刀疤脸说,“借个火。”
张朔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刀疤脸也不介意,自顾自在火堆对面坐下,伸手烤火。他的手很粗糙,手背上全是伤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其他几个败兵也坐下,围成一圈。
没人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刀疤脸才开口:“你们准备去哪?”
“南边。”张朔说。
“南边哪里?”
“不知道。”
刀疤脸笑了:“不知道路,就敢带着老弱妇孺乱走?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山贼,溃兵,饿疯了的流民,哪一样都能要你们的命。”
张朔不答。他知道刀疤脸说得对,但他没得选。
“加入我们吧。”刀疤脸忽然说。
张朔一愣。
“我们这些人,”刀疤脸指了指身后,“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虽然现在狼狈,但至少知道怎么在这世道里活。你们跟着难民走,死路一条。跟着我们,至少有口吃的——抢来的也行,找来的也行,总比饿死强。”
王氏抓紧了张朔的胳膊,摇头。
张朔看着刀疤脸,又看看他身后那几个败兵。他们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三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十六七岁。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老,老得像看透了生死。
“为什么找我们?”张朔问。
“因为白天你挡那一下。”刀疤脸说,“不是花架子,是真练过。我们需要能打的人。而且……你看上去,不像那些软蛋,吓一吓就尿裤子。”
张朔沉默。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跟着这群败兵,至少能活下来,能保护娘和妹妹。但代价是什么?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抢劫,杀戮,在乱世里苟且偷生?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刀疤脸点点头:“行。明天一早,我们往东走,去沂山。听说那边有山寨,能落脚。你们要是想通了,就跟上来。要是没来……那就祝你们好运。”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带着人走了。
火堆边又恢复了安静。
王氏轻声说:“朔儿,那些人……是兵痞,不能信。”
“我知道。”张朔说。
但他也知道,娘和妹妹撑不了多久了。没有吃的,没有药,张雨的咳嗽越来越重,王氏的脚伤在恶化。再这样走下去,可能真的会死在这条路上。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刚亮,张朔就起来了。他去河边看了看,水很清,但没鱼。岸边倒是有野菜,但不多,他挖了一些,用破布包着。
回到营地,王氏已经醒了,正在给张雨喂水——是烧开后又放凉的水,没滋没味,但至少干净。
“娘,”张朔说,“咱们跟那群败兵走。”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出来。
“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张朔继续说,“但跟着难民走,咱们活不下去。他们至少知道怎么弄吃的,怎么找地方落脚。等安顿下来,咱们再想办法离开。”
王氏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朔儿,那可是要当土匪啊……”
“不当土匪,就得死。”张朔的声音很平静,“娘,我想让你们活着。”
王氏捂着脸,哭了很久。最后,她擦干眼泪,点点头:“娘听你的。”
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三人朝东走去。
败兵们走得不快,路上留了痕迹。张朔顺着痕迹追,中午时分追上了。
刀疤脸看到他们,咧开嘴笑了,脸上的伤疤像一条蜈蚣在蠕动:“来了?”
“来了。”张朔说。
“行,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刀疤脸拍拍他的肩,“我叫赵铁柱,西军出身,打过西夏,打过辽,现在……呵,成了溃兵头子。”
他指了指身后的人:“这些都是我弟兄。你叫什么?”
“张朔。”
“张朔,”赵铁柱念了一遍,“好,记住了。这是你娘和妹妹?”
“嗯。”
赵铁柱看了看王氏和张雨,眼神柔和了一点:“放心,跟着我们,只要有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
队伍继续往东走。
张朔走在队伍中间,观察着这些人。二十三个败兵,大多沉默寡言,只有少数几个会低声交谈。他们走路很警惕,有人在前探路,有人在后面断后,有人负责警戒两侧,像一支真正的军队——虽然衣衫褴褛。
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扎营。
赵铁柱派了几个人去打猎,另外几个去挖野菜。张朔主动要求跟着去打猎,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点头:“行,让老吴带你。”
老吴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左腿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但眼神很锐利。他带着张朔钻进树林,边走边说:“打猎不能急,得看痕迹。兔子走哪儿,鹿走哪儿,都有路数。”
他教张朔辨认动物足迹,辨认粪便的新鲜程度,辨认被啃过的草茎。张朔学得很认真,这些知识前世他也学过,但在这个时代,更加原始,也更加实用。
运气不错,他们打到了一只野兔,还有两只山鸡。老吴手法利落地处理了猎物,把能吃的部分都留下来,皮毛也小心收好——能换东西。
回到营地,火已经生起来了。野兔和山鸡被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气飘散开来。所有人都盯着那点肉,喉咙滚动。
赵铁柱把肉分好,最大的一块给了张朔:“给你娘和妹妹。”
张朔接过,心里五味杂陈。这些人抢过难民,但对他们,却展现了一种奇怪的、近乎原始的“义气”。
夜里,张雨吃到了半个月来第一口肉。她小口小口地啃着,舍不得咽下去。王氏也吃了一点,把剩下的都留给女儿。
张朔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周围败兵们低声的交谈。
“听说朝廷要议和了……”
“议和个屁!金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议和?”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能活一天是一天。”
夜色渐深。
张朔躺在干草上,看着满天星斗。离家越来越远了,离那个熟悉的世界也越来越远了。他现在是一个溃兵团伙的一员,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娘和妹妹不用挨饿了。
他闭上眼睛,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这条路,是他选的。
再难,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