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意外之人
抢来的二百斤谷子,像一捧清水洒在龟裂的旱地上,解了燃眉之急,但撑不了多久。山谷里五十多张嘴,每人每天就算只吃半斤,一天也要消耗二十多斤。这二百斤谷子,磨成米后更少,最多能撑十天。
十天之后,又得去抢。
这成了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剑。张朔看着那些谷子被小心地倒进石磨,妇女们轮流推磨,谷壳和米粒分开,米粒收进陶缸,谷壳也不浪费——可以喂鸡(虽然现在一只鸡都没有),或者掺在野菜里煮粥。
“得想长久的办法。”张朔对赵铁柱说。
赵铁柱蹲在磨盘边,看着米粒一点点流出来,眼神茫然:“长久?这世道,哪来的长久?”
张朔不说话了。他知道赵铁柱说得对。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能活过今天就是胜利,谈什么长久,太奢侈了。
但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伤员的状况慢慢好转。有几个伤得重的,伤口还在溃烂,但至少命保住了。老吴从山里采来更多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虽然效果慢,但总比没有强。
张雨这些天跟着王氏照顾伤员,小丫头学得很快,包扎伤口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只是她话少了,常常一个人发呆,眼睛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雨,想啥呢?”张朔问她。
张雨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哥,你说北边现在什么样了?”
北边。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张朔心里。他想起在任城时听到的消息,金兵南下,城池陷落,百姓逃亡。现在几个月过去了,情况只会更糟。
“不知道。”张朔说,“但肯定不好。”
“咱们的家……还在吗?”
张朔想起任城那三间破茅屋,想起泗水河,想起码头,想起陈伯的小船。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
“不在了。”他实话实说。
张雨低下头,不说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粮食一天天少。张朔又开始计划下一次行动。这次不能再抢粮仓——官兵肯定加强了戒备。得换个目标。
他把沂山周围的地形又研究了一遍。除了王集镇,南边二十里还有个李家集,比王集镇小,但据说有几个富户,囤了不少粮食。但问题是,李家集在沂山南麓,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很远,来回至少两天。
“太远了。”赵铁柱听了计划后摇头,“路上风险太大,万一遇到官兵,跑都没地方跑。”
“那就在山里找。”张朔说,“沂山这么大,总有些猎户、山民,他们应该有些存粮。咱们用东西跟他们换。”
“用啥换?咱们啥都没有。”
张朔想了想:“用盐。上次抢黑风寨,不是搜出来一些盐吗?盐现在比钱还金贵,山民肯定愿意换。”
赵铁柱眼睛亮了:“这法子好!不抢,换,不伤和气。”
计划定了。张朔带着老吴和另外三个人,背着一小袋盐,进了沂山深处。
沂山深处和外围不一样。树更高,林更密,路几乎看不见,全凭感觉走。偶尔能看见兽道——野兽踩出来的小路,但不敢走,怕遇到狼群。
走了大半天,才看到一个破旧的茅屋,歪歪斜斜地立在山坳里。烟囱里冒着烟,说明有人住。
张朔示意大家停下,自己一个人走过去。茅屋门关着,他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
“过路的,讨口水喝。”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手里握着把柴刀。看到张朔只是个半大孩子,他松了口气,但还是没开门:“水在门外缸里,自己舀。”
张朔舀了瓢水,喝了几口,问:“老伯,就您一个人住?”
“还有个孙子。”老汉说,“你们是……山贼?”
“不是。”张朔说,“我们是逃难的,在山里落脚。想跟您换点粮食。”
“粮食?”老汉笑了,“我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粮食给你们?”
张朔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盐,打开:“用这个换。”
老汉眼睛一下子直了。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宝石。他盯着看了很久,才说:“你们……真不是山贼?”
“真不是。”张朔说,“如果是山贼,直接抢就是了,何必跟您换?”
老汉犹豫了一下,打开门:“进来吧。”
茅屋很小,家徒四壁,只有一铺炕,一张破桌子,几个陶罐。炕上坐着个八九岁的男孩,瘦骨嶙峋,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老汉从墙角搬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些杂粮——玉米、豆子、高粱混在一起,大约有十几斤。
“就这些了。”老汉说,“换你们那包盐,行不?”
张朔看看那袋杂粮,又看看老汉和男孩憔悴的脸,心里不是滋味。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口粮。
“太多了。”张朔说,“我只要一半,盐您全拿去。”
老汉愣住了:“你……你说真的?”
“真的。”张朔倒出一半杂粮,把盐包推过去,“老伯,这山里还有别的人家吗?”
老汉接过盐,手都在抖:“有……往东走五里,有户猎户。再往南走十里,有个小村子,七八户人家。但他们都穷,没什么粮食。”
“谢谢。”张朔背起粮袋,“我们走了。”
走出很远,老吴才说:“二当家,你心太软了。那点盐,换他全部粮食都值。”
“他还有个孙子。”张朔说,“咱们抢了他的粮,他们爷孙俩就得饿死。”
“这世道,谁顾得了谁?”老吴叹气。
张朔没说话。他知道老吴说得对,乱世里,慈悲是奢侈品。但他做不到看着那对爷孙饿死而心安理得。
接下来又走了几户人家,情况都差不多——穷,缺粮,但更缺盐。张朔用盐换了些杂粮,但数量有限,加起来不到五十斤。这点粮食,还不够山谷里的人吃两天。
傍晚时,他们走到了那个小村子。
村子真的很小,七八间茅屋散落在山腰上,周围是开垦出来的梯田,种着些稀稀拉拉的庄稼。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闲聊。看到张朔他们过来,都警惕地站起来。
“你们是……”一个白发老人问。
“过路的,想换点粮食。”张朔说。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摇头:“我们也没粮了。官府刚来征过,把能拿的都拿走了。”
张朔心里一沉。官府征粮,说明前线吃紧,也说明普通百姓的日子更苦了。
正说着,一个中年人从一间茅屋里走出来,看到张朔,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是……张望北?”
张朔一怔。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过了。他仔细看那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虽然落魄,但气质和山里人不一样。
“你是……”张朔想不起来。
“我,李简啊!”那人激动地说,“任城码头,你救过我!我被赌场的人打,你……”
张朔想起来了。那是宣和六年底,他在码头看到几个混混围殴一个书生,看不过去,出手救了。后来那书生说要报答他,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李……李兄?”张朔有些不敢相信。
“是我!”李简抓住他的手,“你怎么在这儿?你娘和妹妹呢?”
“她们在山里。”张朔说,“李兄,你怎么也到这儿了?”
李简苦笑:“说来话长。走,进屋说。”
李简的茅屋比别的稍好一些,至少不漏雨。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然纸张粗糙,但字迹清秀。
“坐。”李简倒了碗水给张朔,“我离开任城后,本来想去汴京投亲,结果走到半路,听说汴京被围,去不了了。正好走到这儿,看这村子清静,就租了间屋子住下,教村里的孩子认几个字,换口饭吃。”
“现在还有心思读书识字?”老吴忍不住说。
“越是乱世,越得认字。”李简认真地说,“不认字,连官府告示都看不懂,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朔问:“李兄,你刚才说官府来征粮了?”
“嗯。”李简脸色沉下来,“五天前来的,说是北边战事吃紧,要加征‘抗金税’。每户按人头交粮,交不出的抓去修城墙。村里好几户交不起,都被抓走了。”
“抓去哪儿了?”
“县里大牢。说是等家人凑够粮食来赎,可哪凑得够?”李简叹气,“现在粮价涨到天上去了,一石米要八贯钱,普通人家攒一辈子也攒不出那么多钱。”
张朔沉默。他想起了任城的王屠户,想起了刘疤眼放印子钱,想起了老赵头被打死。这世道,穷人就像田里的庄稼,被一茬茬收割,永无出头之日。
“张兄弟,”李简压低声音,“听说山里……有股山贼,专门劫富济贫,是真的吗?”
张朔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李兄听谁说的?”
“村里人都这么说。”李简说,“前几天有山民从北边过来,说看到山贼跟官兵打了一仗,山贼赢了,还放话说只抢富户,不抢穷人。”
张朔和老吴对视一眼。消息传得真快。
“李兄觉得,山贼做得对吗?”张朔问。
李简想了想:“说不上对不对。但比起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这些山贼至少还有点良心。”
张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个读书人,居然会为山贼说话。
“李兄,”张朔忽然有个想法,“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跟你们走?”李简一愣,“去哪儿?”
“山里。”张朔说,“我们现在有五十多人,缺个认字的。你来了,可以教孩子们识字,也可以帮我们管管账目。”
李简眼睛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来:“我……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了能干啥?”
“能干的多了。”张朔说,“不一定非要拿刀才能活命。你有学问,有见识,能帮我们看清这世道。而且……”他顿了顿,“待在这儿,迟早会被官府抓去。山里虽然苦,但至少自由。”
李简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我跟你们走。”
“那我去收拾东西。”李简说。
“不急。”张朔说,“我们先回山里,过两天再来接你。你在这儿等我们消息。”
临走前,张朔把剩下的一点盐全给了李简:“这个你拿着,能换点东西。”
李简接过盐,眼眶红了:“张兄弟,大恩不言谢。”
“别这么说。”张朔拍拍他的肩,“咱们都是任城出来的,互相照应。”
回山的路上,老吴问:“二当家,你真要带个书生回去?咱们那儿都是粗人,他能适应吗?”
“粗人也要认字。”张朔说,“咱们不能一辈子当山贼。等世道太平了,得有个出路。认字,就是出路。”
老吴似懂非懂,但没再问。
回到山谷时,天已经黑了。张朔把换来的粮食交给刘老三,然后去找赵铁柱,说了遇到李简的事。
“书生?”赵铁柱皱眉,“来了能干啥?咱们这儿不养闲人。”
“他不是闲人。”张朔说,“他能教孩子识字,能帮咱们管账,还能出主意。头儿,咱们不能光靠蛮力,得动脑子。”
赵铁柱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过两天去接他。”
夜里,张朔躺在草铺上,脑子里想着李简说的话——山贼至少还有点良心。
良心。
这个词在山贼堆里说出来,有点可笑。但张朔知道,他们确实还有。不抢穷人,不杀妇孺,不虐待俘虏,这些底线,他们一直守着。
可是,守着这些底线,他们活得比别人更艰难。官兵要剿他们,富户恨他们,连普通百姓也怕他们。他们像一群无根的浮萍,在乱世里飘摇。
出路在哪里?
张朔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
得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更深的黑暗。
第二天,山谷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得破破烂烂,但眼睛很亮。他自称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想投奔山里。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赵铁柱警惕地问。
“听说的。”汉子说,“现在北边都传遍了,说沂山有伙好汉,专打官兵,劫富济贫。我就一路打听,找过来了。”
“你会啥?”
“我会打铁。”汉子说,“以前在军器监干过,会打刀,会修弓弩。”
赵铁柱眼睛一亮。他们正缺这样的人。但他还是不放心:“空口无凭,怎么证明?”
汉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精巧的工具——锉刀、锤子、钳子,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
“这些是我的家伙什。”汉子说,“头儿要是不信,可以试我手艺。”
赵铁柱看向张朔。张朔点点头。
“行,你留下。”赵铁柱说,“但先说好,来了就得守规矩。要是发现你有二心,别怪我刀下无情。”
汉子单膝跪地:“谢头儿收留!我叫杨铁头,以后就是沂山的人了!”
山谷里又多了个人。
张朔看着杨铁头熟练地检查那些破旧的刀枪,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他们真的能在这乱世里,闯出一条路来。
一条不一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