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山谷埋骨
鹰嘴崖一战后,沂山安静了七天。
不是真的安静——伤员的呻吟日夜不停,女人的哭声时断时续,乌鸦在山谷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等着啄食那些还没埋深的尸体。但官兵没再上来,卧牛岭的人送来了几袋粮食后也没了动静,像一场暴风雨后的死寂,让人心慌。
张朔左肩的伤口感染了。
起初只是红肿发热,后来开始流脓,黄色的脓液混着血水,把包扎的布条浸得湿透。王氏用煮过的麻布蘸盐水给他清洗,每擦一下都疼得他牙关紧咬,但一声不吭。
“得找郎中。”王氏看着伤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哪儿找?”张朔哑着嗓子说,“山下全是官兵的眼线,出去就是送死。”
“那也不能这么熬着啊!”
张朔没说话,只是盯着屋顶的茅草。伤口确实在恶化,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发烧,头昏沉沉的,有时候会眼前发黑。前世在部队时,有抗生素,有消毒器械,这点伤不算什么。现在,可能真的会要命。
赵铁柱来看他,带了一小坛酒。
“喝了,止痛。”他说。
张朔接过酒坛,灌了一大口。酒很劣,辣得喉咙像火烧,但确实让疼痛减轻了些。
“死了二十三个,伤了三十八个。”赵铁柱坐在炕沿上,声音疲惫,“能拿刀的,只剩不到四十个。如果官兵再来一次,咱们守不住了。”
“他们暂时不会来。”张朔说,“王都头损失了上百人,得重新整编,补充兵员。至少能拖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张朔沉默。半个月后,如果官兵卷土重来,他们必死无疑。
“得离开沂山。”他说。
“去哪儿?”
“不知道。”张朔说,“但留在这儿,迟早是死。”
赵铁柱叹口气:“我也这么想。但这么多伤员,还有老弱妇孺,怎么走?走大路,官兵设卡;走山路,伤员撑不住。”
两人都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困兽。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吴进来了,脸色很难看。
“头儿,二当家,”他低声说,“老陈……不行了。”
老陈是陈瘸子,打铁的那个。鹰嘴崖上,他为了掩护几个妇女撤退,被官兵围住,身中七刀,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撑了三天,终于撑不住了。
三人来到草棚里。老陈躺在干草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他老婆跪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哭得眼睛都肿了。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
“老陈。”赵铁柱蹲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老陈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是赵铁柱,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头儿……我……我没丢人吧……”
“没有。”赵铁柱声音发哽,“你是好样的。”
“那就好……”老陈喘了几口气,“头儿……我那两个娃……拜托了……”
“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
老陈点点头,又看向张朔:“二当家……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别让我闺女……嫁山贼……”老陈眼神涣散,但很执拗,“让她……嫁个老实人……种地……过日子……”
张朔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答应您。”
老陈笑了,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他老婆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哭。草棚里哭声一片。
张朔转身走出去。外面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山谷里忙碌的人影——在埋死人。
崖顶上死的那二十三个,还有这几天伤重不治的六个,一共二十九具尸体,都要埋。山谷东边有片缓坡,被选作了坟地。挖坑的,抬尸的,掩埋的,每个人都沉默着,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张朔走过去帮忙。
坑已经挖好了,一排,二十九个。不深,因为土冻得硬,挖不动。尸体用草席裹着,一具一具放进去。有的草席太小,裹不住,露出一只脚,一只手,或者半边脸。
张朔认出了几个。那个总是笑呵呵的二狗,胸口被捅了个大窟窿,脸却还很平静,像睡着了。那个不爱说话的石头,背上中了好几箭,像只刺猬。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五。
二十九个坑,二十九条命。
土填进去,渐渐盖住了草席,盖住了那些年轻或苍老的脸。有人开始立木牌——用木板简单削成,用刀刻上名字。但很多人连名字都没有,木牌上只刻着“沂山义士”四个字。
赵铁柱站在坟前,拿着酒坛,给每个坟前洒一点酒。
“弟兄们,”他声音沙哑,“走好。下辈子,投胎到太平年月,别受苦了。”
风从山谷吹过,卷起纸钱——是用草纸剪的,粗糙得很,但已经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好的祭品。纸钱在空中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最后落在新坟上,被土黏住。
埋完人,已经是傍晚了。
张朔回到草棚,王氏正在熬药。看到他满身是土,肩膀上又渗出血迹,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打水给他擦洗,重新包扎。
“小雨呢?”张朔问。
“去帮刘婶带孩子了。”王氏说,“那些没了爹的孩子,总得有人照看。”
张朔点点头。他累极了,倒在干草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坟,那些脸,那些哭声。
夜里,他发起高烧。
浑身滚烫,像着了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听见王氏焦急的声音,感觉到凉毛巾敷在额头。模糊时,他做了很多梦。
梦见他还在特种部队,和战友们在丛林里训练,汗水浸透了迷彩服,教官的吼声在耳边回荡:“快!快!再快一点!”
梦见任城的泗水河,河水清澈,他在河里游泳,娘在岸边喊:“朔儿,小心!”
梦见黑三临死前的眼睛,说:“我只是想活着……”
梦见那些坟,那些木牌,那些飞舞的纸钱。
“朔儿……朔儿……”
有人在叫他。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王氏哭红的眼睛。
“娘……”
“你吓死娘了。”王氏擦着眼泪,“烧了三天三夜,我都以为……”
“三天?”张朔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
“别动。”王氏按住他,“赵头儿来看过你好几次,老吴采了些草药,熬了给你灌下去,总算退烧了。”
张朔这才感觉到嘴里苦得要命,是草药的味道。
“其他人怎么样?”他问。
“都还好。”王氏说,“伤员在慢慢恢复,就是……粮食又快没了。”
张朔闭上眼。伤没好,粮又尽,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又躺了两天,他能下床走动了。左肩的伤口结了痂,虽然一动就疼,但至少不流脓了。他走出草棚,山谷里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
人少了很多。
原来七十多人,现在能看到的也就五十来个。伤员躺在草棚里,老弱妇孺聚在一起,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赵铁柱正在跟几个人说话,看到他出来,走过来:“能走了?”
“嗯。”
“那就好。”赵铁柱拍拍他的肩,“有件事跟你商量。”
两人走到溪边。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赵铁柱蹲下,掬了捧水洗脸,然后说:“粮食只够吃三天了。卧牛岭那边也困难,不能再指望他们。”
“你想怎么办?”
“抢。”赵铁柱说,“抢官粮。”
张朔看着他:“你疯了?官兵刚败,现在肯定戒备森严。”
“不是抢大营。”赵铁柱说,“我派人打听了,山下三十里有座粮仓,是县里囤粮的地方。守军不多,就十几个老弱。如果咱们趁夜偷袭,得手的机会很大。”
“抢了之后呢?官兵会追来。”
“那就往深山里撤。”赵铁柱说,“沂山深处还有地方,人迹罕至,官兵不敢追太深。”
张朔想了想:“风险太大。万一失手,咱们这点人就全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赵铁柱声音提高,“你看看这些人,还能撑几天?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老人一天天等死。不拼一把,大家都得死在这儿!”
张朔沉默了。他知道赵铁柱说得对。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可能也是死,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夜里。”赵铁柱说,“我挑二十个能打的,轻装简从,速战速决。你伤没好,留下守家。”
“不,”张朔说,“我去。”
“你……”
“我熟悉夜战。”张朔说,“这种偷袭,人越少越好。二十个都多了,十个就够了。”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行,听你的。”
接下来的两天,张朔挑选人手。要机灵的,身手好的,最重要的是嘴严。最后选了九个:老吴、李四,还有七个在鹰嘴崖上表现不错的年轻人。
准备装备。每人一把刀,一张弓(如果能用的话),不带任何累赘。干粮只带一天份,轻装疾行。
临走前夜,张朔去看张雨。
小丫头已经睡了,蜷缩在干草上,怀里抱着个破布娃娃——是王氏用碎布缝的,虽然丑,但她当宝贝。张朔轻轻给她掖了掖被子,张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哥……”
“睡吧。”张朔摸摸她的头。
“你要去哪儿?”
“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张雨抓住他的手:“你又要去打仗吗?”
“不是打仗,是……去找吃的。”
“那你带上我。”张雨坐起来,“我能帮你。”
“你还小。”张朔说,“在家陪着娘,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张雨盯着他,忽然哭了:“哥,你别死……”
张朔心里一酸,抱住她:“哥不会死,哥答应你。”
安抚好张雨,他去找王氏。王氏正在补衣服,油灯下,她的白发又多了一些。
“娘,”张朔说,“我明天要下山一趟。”
王氏手一抖,针扎到手指,渗出血珠。她抬头看着他,眼睛红了:“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张朔说,“不然大家都得饿死。”
王氏放下针线,站起来,从箱底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那块刻着“平安”的木牌。
“戴着。”她递给张朔,“一定戴着。”
张朔接过木牌,贴身藏好:“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回来。”
王氏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抱他,像要把他揉进骨子里。
第二天傍晚,十个人在山谷口集合。
张朔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确认无误,简短交代:“这次行动,目标是粮仓,不是杀人。能不开战就不开战,抢到粮食就走。如果被发现,分散撤退,老地方汇合。明白?”
“明白!”
“出发。”
十个人像幽灵一样消失在暮色里。
山路难走,但他们都习惯了。张朔走在最前面,脚步轻而快,像山猫。其他人跟在后面,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山脚。远处能看见王集镇的灯火,零星几点,像鬼火。他们绕开镇子,沿着一条小路往粮仓方向摸去。
粮仓在镇子西边五里处,是个土围子,四四方方,围墙不高,能看到里面的粮囤——圆锥形的草顶,像一座座小坟包。
张朔趴在山坡上,用竹筒望远镜观察。围子里有火光,两个人影在走动,应该是守夜的。大门紧闭,从里面闩着。
“怎么进去?”李四低声问。
“翻墙。”张朔说,“老吴,你带三个人在墙外接应。李四,你带两个人解决守夜的。剩下的跟我进去搬粮食。”
分配完任务,开始行动。
李四带人摸到围墙下,贴着墙根移动。守夜的两个人正在火堆边打瞌睡,完全没察觉。李四一个手势,两人同时扑出,捂住守夜的嘴,刀架在脖子上。
“别出声,出声就死。”李四低声道。
守夜的都是老弱,吓得直哆嗦,连连点头。
张朔带人翻过围墙,落地无声。粮囤有六个,都堆得满满的。他撬开一个粮囤的封口,伸手一抓,是谷子,干燥饱满。
“就这个。”他说,“装袋。”
带来的麻袋很快装满,每人背一袋。一袋约莫五十斤,背起来很沉,但没人抱怨。这是救命的粮食。
装到第四袋时,远处忽然传来狗叫声。
“不好!”老吴在墙外喊,“有巡逻的!”
脚步声从围墙外传来,至少五六个人,提着灯笼,往这边赶。
“撤!”张朔下令。
十个人背着粮食,翻墙而出。刚落地,巡逻的人就到了。
“什么人!”灯笼照过来。
张朔抬手就是一箭,射灭灯笼。同时大喊:“分散跑!”
十个人分头钻进夜色里。张朔背着粮袋,往预定方向跑。身后传来追赶声,还有喊叫声:“抓贼!抓偷粮贼!”
他跑得很快,但背着五十斤粮食,速度受影响。追兵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在树林里晃动。
跑到一条小溪边,他忽然停下,把粮袋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躲进灌木丛。
追兵追到溪边,停下。
“人呢?”
“肯定躲起来了!搜!”
几个人散开搜索。一个官兵提着刀,朝张朔藏身的灌木丛走来。张朔屏住呼吸,握紧短刀。
官兵越来越近,刀尖拨开灌木——
就在这瞬间,张朔猛地扑出,短刀刺进对方胸口。官兵瞪大眼睛,想叫,被捂住嘴,缓缓倒下。
其他追兵听到动静,围过来。张朔来不及取回粮袋,转身就跑。
“在那儿!追!”
箭矢嗖嗖地从身后射来,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左拐右拐,利用地形躲避。跑进一片密林,终于甩掉了追兵。
但他也迷路了。
夜色深沉,没有星星,辨不清方向。他只能凭感觉往山里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地形——是回山谷的路。
天亮时,他回到了山谷。
赵铁柱等在谷口,看到他空手回来,脸色一变:“其他人呢?”
“走散了。”张朔喘着粗气,“但粮食藏好了,在……”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是老吴他们,背着粮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九个,一个不少。
粮食也带回来了——四袋,二百斤。虽然不多,但够吃几天了。
赵铁柱眼眶红了,用力拍每个人的肩:“好!好样的!”
张朔看着那些粮袋,看着一张张疲惫但兴奋的脸,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一次成功了。
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知道。
只知道,还得继续走下去。
为了活着。
为了山谷里这些等着吃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