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雨寒
雨下了整整五天。
不是那种绵绵的春雨,而是冰冷的、连绵不绝的雨,从灰蒙蒙的天上泼下来,把任城浇了个透。泗水河涨了水,浑浊的河水漫上河滩,淹掉了码头最下面的几级石阶。平日里喧嚣的运河安静了许多,只有几艘不得不出航的货船在雨幕中缓缓移动,像迷路的幽灵。
张朔家的茅屋漏雨了。
先是屋顶西北角,雨水顺着腐朽的茅草渗进来,滴答滴答落在土炕边缘。王氏用破瓦罐接着,一夜能接半罐。后来东墙也开始渗水,土坯墙被泡软了,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秸秆。
张雨感冒了。
小丫头先是咳嗽,后来开始发烧,脸颊烧得通红,浑身烫得像炭火。王氏整夜整夜地守着她,用凉水浸湿的布巾敷额头,但烧退不下去。
“得抓药。”张朔说。
王氏摇头:“哪来的钱?”
家里的钱已经见底了。张朔把最后几个铜板都掏出来,数了数,十七文。最便宜的治风寒药也要三十文一副,还不一定管用。
“我去借。”张朔说。
“跟谁借?”王氏苦笑,“陈伯?他日子也不好过。刘婶?她家孙子也病着。这年头,谁家有余钱?”
张朔不说话了。他穿上那件补丁最多的蓑衣——是用破渔网和棕树叶编的,勉强能挡点雨。走出院子时,雨打在他脸上,冰凉。
街上没什么人。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汇成浑浊的水流,夹着烂菜叶、鸡屎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往低处淌。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裹紧衣服,恨不得一步迈回家。
张朔先去码头找陈伯。
老人的小船拴在河边,船篷里透着微弱的灯光。张朔敲了敲船板,陈伯掀开帘子,看到是他,愣了一下:“这么大的雨,你来干啥?”
“陈伯,能借点钱吗?我妹妹病了。”
陈伯沉默了。他转身钻进船篷,翻了半天,拿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零散的铜钱。他数出十五文,递给张朔:“就这些了。我这几天也没活,船漏了,得修。”
张朔接过钱,攥在手心里,铜钱冰凉。
“谢谢。”
“赶紧去抓药吧。”陈伯摆摆手,“这鬼天气,唉。”
张朔又去了刘婶家。刘婶是个寡妇,靠给富户浆洗缝补过活。她听张朔说完,也叹了口气,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瓦罐,倒出十文钱。
“我攒着给孙子买米的……你先拿去。”刘婶说,“娃的病要紧。”
三十二文,还差一点。
张朔站在雨里,想了很久,最后去了当铺。
当铺在城南,门面不大,但修得结实,青砖黑瓦,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像挂了一排水帘。柜台很高,坐在后面的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戴一副圆眼镜,正低头扒拉算盘。
张朔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是他那柄刚磨好的短刀。
掌柜的拿起刀,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刀身:“生铁打的,钢口差,不值钱。”
“能给多少?”
“二十文。”
“三十。”
掌柜的笑了:“小子,你这刀,白送都没人要。二十文,爱当不当。”
张朔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要拿回刀。掌柜的按住:“等等……二十五文,最多。”
“三十。”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掌柜的叹口气:“行吧,三十文。小子,你够倔。”
张朔拿着钱走出当铺时,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他快步朝药铺走去,路过肉铺时,看到王屠户正在收摊。案板上还有几块卖剩的肉,颜色发暗,苍蝇围着嗡嗡转。
王屠户看到他,眼神阴了阴,但没说话。王虎没在。
药铺里,坐堂的老郎中正在打瞌睡。张朔说了症状,老郎中慢悠悠地写方子,抓药。三副药,六十二文。张朔把钱全递过去,接过用草纸包好的药包。
“一天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老郎中嘱咐,“要是三天还不见好,再来。”
“谢谢大夫。”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雨又大起来,张朔把药包揣在怀里,用蓑衣护着,生怕淋湿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灯光一盏盏熄灭,整条街慢慢沉入黑暗。
快到家时,他听到巷子里有动静。
是压抑的哭声,还有咒骂声。
张朔放轻脚步,摸过去。巷子深处,几个人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被打的是个老人,蜷缩着,护着头,哀嚎声很微弱。
“老东西,欠钱不还,还跑!”
“打,打死他!”
张朔认出打人的那伙——是码头上放印子钱(高利贷)的混混,领头的叫刘疤眼,脸上有道疤,心狠手辣。地上那老人他也认识,是码头上拉纤的老赵头,快六十了,儿子前年病死,儿媳妇跑了,留下个三岁的孙子。
“别打了……别打了……”老赵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还……我一定还……”
“还?你拿什么还?”刘疤眼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你那破屋,白送都没人要!要不,把你孙子卖了?”
老赵头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扎着爬起来:“不行!不能卖我孙子!”
“滚!”刘疤眼又是一脚。
张朔站在巷口,握着拳头。
管,还是不管?
管了,惹上刘疤眼这伙人,后患无穷。不管,老赵头可能会被打死。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老赵头被踹得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不动了。
“装死?”刘疤眼又踢了两脚,见没反应,啐了一口,“晦气!走!”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朔等他们走远,才快步走过去。老赵头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半睁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张朔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赵伯?”他轻声喊。
老赵头的眼珠动了动,看向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他的手抬起来,指了指巷子深处,又无力地垂下。
张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个破草棚,门虚掩着。他明白了。
他把老赵头扶起来,半背半拖地往草棚走。老人很轻,骨头硌人。棚子里黑漆漆的,有一股霉味和尿臊味。角落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蜷缩在破草席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张朔把老赵头放在草席上,老人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去找郎中。”张朔说。
老人摇头,手指了指孩子,又指了指自己,摇摇头。
张朔明白了。他在说:别管我,救孩子。
“药。”张朔把怀里的一包药拿出来,放在老人手里,“治风寒的,你留着。”他知道这药不对症,但总比没有强。
老赵头的手颤抖着,握紧药包,眼泪混着血往下流。
张朔又掏出仅剩的几文钱——抓药找零的,塞进老人手里:“买点吃的。”
做完这些,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老赵头挣扎着爬起来,把药包和钱小心地藏进怀里,然后躺下,把孩子搂进怀里。
雨还在下。
张朔回到家时,浑身湿透,药包却还干着。王氏正守在张雨身边,看到儿子回来,赶紧接过药包:“怎么样?”
“抓到了。”张朔脱下蓑衣,“娘,您煎药,我去换衣服。”
灶火生起来,药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苦涩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在这个雨夜里,却让人觉得安心。
张雨喝了药,又沉沉睡去。王氏摸了摸她的额头,稍稍松了口气:“好像退了一点。”
张朔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雨。脑子里全是老赵头满脸是血的样子,还有那个在破草棚里熟睡的孩子。
这个世道,人命太贱了。
一场病,一笔债,就能把一个家压垮。
而他,又能做些什么?
第二天,雨还在下。
张朔早早起来,又去了码头。陈伯的小船还在原地,但船篷里没人。他问了旁边船上的人,说陈伯一早就被官差叫走了,说是要征船。
“征船?”张朔心里一紧。
“嗯,说是北边打仗,要运粮草,官船不够,就征民船。”那人叹气,“这一征,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给不给钱。”
张朔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久久不语。
陈伯被征走了,他最后的依靠也没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朔只能自己想办法。他去河边下了几次网,只捞到几条小鱼,勉强够煮汤。家里的粮食越来越少,王氏把每天的粥煮得更稀了,稀得能照见人影。
张雨的烧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咳嗽一直没好。王氏把自己那份粥省下来给女儿,张朔知道,但他劝不动。
第四天,雨终于停了。
但任城变了样。
街上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是难民。从北边逃过来的,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惊恐和麻木。他们蹲在街角,缩在屋檐下,向路人乞讨。
“金人打过来了……”一个老难民喃喃地说,“破了城,见人就杀……我们村,没剩几个人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传开。
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一倍。肉铺、米店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为了抢一袋米大打出手。官府贴出告示,说要稳定物价,但没人信。富户们开始囤积粮食,关了店门,不再卖粮。
张朔把家里最后一点钱都拿出来了,挤在人群里,想买点米。但轮到他时,米已经卖完了。店主不耐烦地挥手:“没了没了!明天再来!”
“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
回到家,王氏正在熬最后一小把米。米汤清得能看见锅底。
“娘,”张朔说,“咱们得离开任城。”
王氏抬起头:“去哪?”
“南边。”
“南边?咱们在任城住了三代,能去哪?”
“不走,会饿死。”张朔很平静,“北边乱了,难民会越来越多,粮食会更贵。咱们没田没地,留在这里,熬不过去。”
王氏沉默了。她看着还在昏睡的女儿,又看看这个破败的家,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可是……咱们哪来的盘缠?”
“我去想办法。”
张朔去了趟码头。陈伯的船还在,但被官差守着,不让靠近。码头上冷冷清清,只有几艘官船在卸货——不是粮食,是兵器,一捆捆的长枪,一箱箱的箭矢。
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这个运河小城。
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想找点活干,但没人雇人。难民太多,劳力便宜得可怜,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只要十文钱,还不管饭。
傍晚回家时,他看到街上又多了几具尸体。
是饿死的难民,蜷缩在墙角,像睡着了。但不会再醒来了。官府派人来收尸,用破草席一卷,扔上板车拉走。周围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好像已经习惯了。
死亡,在这个春天,变得如此平常。
夜里,张朔又起来了。
这次他没练功。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夜空。雨停了,云散了,星星露出来,很亮,但很冷。
王氏走出来,坐在他身边。
“朔儿,”她轻声说,“你是不是……不是原来的朔儿了?”
张朔身体一僵。
王氏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原来的朔儿,没你这么……懂事。他不会捕鱼,不会打架,不会想这么多。他只会傻笑,跟着我,叫我娘。”
张朔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王氏转过头,看着他,那只浑浊的眼睛在星光下闪着微光,“你都是我儿子。你保护妹妹,想让我们过好日子,这我都知道。”
“娘……”
“娘不问你从哪来,也不问你为什么会这些。”王氏拍拍他的手,“娘只知道,你是我儿,这就够了。”
张朔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咱们走。”他说,“离开任城。”
“好。”王氏点头,“娘听你的。”
接下来的两天,张朔开始做准备。
他把能带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两件破衣服,一床薄被,几个破碗,一小袋盐。粮食只剩下不到三斤糙米,他分成三份,用布包好,贴身带着。
又去铁匠铺,用最后一点钱买了把小匕首——比之前的短刀更小,但更锋利,能藏在靴子里。
走的前一天,他去看了老赵头。
草棚里,老人已经奄奄一息。孩子守在他身边,小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又大又空。
张朔把最后半块饼放在孩子手里。
“吃。”
孩子看看饼,又看看他,没动。
“吃吧。”张朔又说了一遍。
孩子这才抓起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老赵头睁开眼睛,看到张朔,嘴唇动了动。张朔俯下身,听到老人用微弱的声音说:“往南……别走大路……走山路……”
“谢谢赵伯。”
老人摇摇头,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张朔在棚外挖了个浅坑,把老人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孩子跪在坟前,不哭,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张朔把剩下的一点钱塞进孩子怀里,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孩子还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像一尊雕塑。
第二天天没亮,张朔一家就出发了。
王氏背着一个小包袱,张雨牵着母亲的手,张朔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那根木棍。他们没走城门——那边有关卡,要收出城税,他们交不起。而是从城墙一处坍塌的豁口钻出去。
城外,是一片茫茫的晨雾。
回头望去,任城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怪物。运河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城边。码头上,依稀能看见船只的轮廓。
这个张朔生活了四个月的地方,这个王氏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正在渐渐远去。
“走吧。”张朔说。
三人转身,向南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升起来,金黄色的光洒在泥泞的路上。路两旁,田野里稀稀拉拉地长着麦苗,因为缺水缺肥,黄蔫蔫的。
偶尔有行人从身边经过,都是往南逃的难民,拖家带口,神色匆匆。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
走了半天,张雨走不动了。张朔把她背起来,小姑娘很轻,骨头硌人。
“哥,咱们去哪?”张雨在他耳边问。
“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张朔说。
“那里有饭吃吗?”
“有。”
“有糖吃吗?”
“……有。”
张雨不问了,把脸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
王氏走得很慢,但很坚持。她那双布满老茧的脚,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个脚印。
中午,他们在路边的树林里休息。张朔生了一小堆火,煮了点粥——米很少,水很多,但至少是热的。
吃完饭,继续走。
傍晚时,他们走到了一个小村庄。村里静悄悄的,很多房屋都空了,门敞开着,里面乱七八糟,显然是被抢过。
“就在这儿过夜吧。”张朔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清理了一下,铺上干草。
夜里,很冷。
三个人挤在一起,盖着那床薄被。张雨很快睡着了,王氏也累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张朔睁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
他们离开了任城,但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不能停,不能回头。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冷冷地照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宣和七年的春天,就这样在逃亡的路上,悄然流逝。
而更漫长的黑夜,还在前方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