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流
宣和七年的春天来得晚。
正月都过完了,泗水河面的冰才裂开第一条缝,咔嚓咔嚓的响声能传出去半里地,像有巨兽在冰层底下翻身。河岸边的柳树勉强抽出一点黄绿的芽,还没米粒大,风一吹就瑟瑟发抖。
张朔站在河边,手里的网笼刚提出水面。
笼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水草和一只小虾。他把笼子倒过来抖了抖,虾掉在河滩上,蹦跶两下,不动了。
已经是连续第五天没什么收获了。
开春本该是鱼多的时候,但今年反常。码头上老渔民都说,河里的鱼少了,少了整整七八成。有人说是因为冬天太冷,鱼冻死了。有人说是因为上游在修什么堤坝,改了河道。还有人说,是老天爷发怒,要降灾了。
陈伯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对劲,”老人吐出一口烟,“往年这时候,一笼子下去少说五六斤,今年……邪门。”
张朔把空笼子扔回船上。他大概知道原因——不是老天爷发怒,是人祸。
花石纲的船队上个月刚过境。那些运送巨石的船吃水深,往往需要临时清理河道,炸掉暗礁,挖深河床。水底的生态环境被破坏,鱼群自然就散了。
但这些话没法跟陈伯说。说了,老人也听不懂什么叫“生态环境”。
“再换个地方试试。”张朔说。
陈伯摇摇头:“换哪儿都一样。我这几天把河湾、深潭、老码头都试遍了,没鱼就是没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带着未散尽的寒意。码头上,几个脚夫蹲在岸边等活,半天没有船来。往年这时候,运河早该忙起来了。
“听说北边不太平。”陈伯忽然说。
张朔心里一紧:“怎么?”
“我有个表侄,在东京当差,年前捎信来说,北边的仗打得不顺。”老人压低声音,“朝廷跟金人联手打辽国,结果咱们的兵打不过辽国残兵,还得金人帮忙才拿下两座城……丢人。”
这是张朔第一次从普通百姓口中听到北方的战事。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金人……厉害吗?”
“厉害。”陈伯说得很肯定,“我表侄说,金兵都是骑兵,来去如风,打仗不要命。咱们的禁军……嘿,不说也罢。”
正说着,码头那边忽然传来喧哗声。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押着几个人从城里出来,往码头这边走。被押的人穿着囚服,手脚戴着镣铐,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那是……”张朔眯起眼睛。
陈伯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是走私的。”
押到码头空地上,官兵把囚犯按跪在地上。为首的一个军官拿出张告示,大声念起来,大致是说这几人私贩官盐,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念完,手一挥,刽子手就上来了。
没有审问,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给家人告别的机会。
鬼头刀举起来,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冷光。
张朔下意识想转头,但强迫自己看下去。刀落下去的声音很闷,像砍在湿木头上。血喷出来,染红了一片地面。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有人捂住了眼睛,更多人伸长脖子看。
陈伯别过脸去,狠狠抽了口烟。
“第几批了?”张朔问。
“开年以来第三批。”老人声音发哑,“官盐价格涨了三倍,私盐只要一半价钱,穷人买不起官盐,只能冒险。抓到了,就是这下场。”
四颗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尸体被拖走,扔上一辆破车,拉去乱葬岗。官兵用水冲了冲地上的血,很快就散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地上那片暗红色的水渍,还在慢慢渗进泥土里。
张朔站在河边,很久没动。
前世的训练里,他见过血,见过死人,甚至亲手杀过人。但那是战场,是任务。而刚才那一幕,是赤裸裸的、对生命最轻蔑的践踏。
四条人命,因为贩私盐,就这么没了。
这个时代的残酷,正一点点撕开温情的面纱,露出狰狞的獠牙。
“回家吧。”陈伯拍拍他的肩,“今天没活了。”
张朔点点头,收拾渔具。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那片血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拐去粮店看了看。米价又涨了,糙米已经涨到三十文一升——要知道,年前才十五文。店里挤满了人,都是抢购的,生怕明天再涨。
张朔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二十几文钱,没进去。
他囤的那点粮食,最多够吃一个月。如果鱼捕不到,粮价再涨,家里很快就要断粮了。
路过肉铺时,他看到了王虎。
屠户的儿子正在案前剁肉,一把厚重的砍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骨头应声而断。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头,正好对上张朔的目光。
王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举起手里的刀,对着张朔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挑衅,赤裸裸的。
张朔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他能感觉到背后王虎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回到家,王氏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张朔空着手回来,她没说什么,只是问:“饿了吧?娘给你热粥。”
“娘,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王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还能吃半个月……怎么了?”
“粮价又涨了。”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晾衣服:“没事,娘再去接点浆洗的活,总能撑过去。”
张朔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晚饭依旧是稀粥,比前几天更稀了。张雨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王氏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给张朔:“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我够了。”
“让你吃就吃。”王氏把粥倒进他碗里,不容拒绝。
夜里,张朔又起来练功。
这次他练的是耐力。在院里来回跑,从慢到快,从快到慢,直到肺像火烧一样疼,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汗水浸透了单衣,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练到半夜,他忽然听到院墙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枯草上,窸窸窣窣。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三个。
张朔立刻停下,屏住呼吸,闪身躲到枣树后面。黑暗中,他能看到墙头冒出几个脑袋,朝院里张望。
是王虎那伙人。
“真来了?”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废话,我盯了好几天,傻子每晚都这时候练功。”是王虎的声音,“等他累趴下,咱们翻进去,把他绑了,扔河里。就说傻子自己掉下去淹死的,谁知道?”
张朔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王虎会这么狠。抢鱼,欺负妹妹,这些他都忍了。但现在,对方要的是他的命。
墙头的人影开始翻墙。第一个落地时踩到了瓦片,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张朔大脑飞速运转。对方至少三个人,都有力气,自己虽然练了这些天,但一对三没胜算。喊人?附近邻居都是穷苦人,未必敢管。跑?院里就一个门,被堵死了。
只能拼命。
他悄悄弯腰,从墙角摸了块半截砖,攥在手里。砖很沉,边缘锋利。
第一个人落地了,是个瘦高个,张朔认出来,是常跟王虎混的一个混混。那人落地后没动,等第二个。很快,王虎也跳了进来,第三个是个矮胖子。
三人聚在一起,王虎指了指正屋,做了个手势——先去绑傻子他娘和妹妹。
张朔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不再犹豫,从树后闪出来,砖头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瘦高个。
砰!
砖头砸在对方后脑勺上,发出闷响。瘦高个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谁?!”王虎猛地转身。
张朔已经扑了上来,一拳砸向王虎的面门。王虎反应不慢,抬手格挡,另一只手挥拳反击。两人在黑暗里缠斗在一起。
矮胖子愣了一下,也冲上来帮忙。
张朔腹背受敌。他左手挡开王虎的拳头,右腿踹向矮胖子。但对方力气大,硬挨了一脚,抱住他的腿就往地上摔。
三人滚做一团。张朔的头撞在地上,眼前一黑。王虎趁机骑到他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傻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王虎狞笑,手指用力。
窒息感瞬间袭来。张朔拼命挣扎,但王虎的体重压得他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模糊,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瞬间,前世的训练本能苏醒了。
他不再试图掰开王虎的手,而是右手猛地向上探,两根手指狠狠戳向王虎的眼睛。
“啊——!”王虎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张朔翻身把他掀下去,抓起地上的砖头,朝着王虎的头就要砸下去。
但砖头在半空中停住了。
月光下,王虎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矮胖子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瘦高个还昏迷着。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张朔脑子里说。杀了他,就少一个威胁。
他举起砖头。
但另一个声音说:杀了他,官府会来查。你一个傻子,怎么解释?杀人偿命,你死了,娘和妹妹怎么办?
砖头缓缓放下。
张朔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呻吟的王虎,又看看吓呆的矮胖子。他走过去,一脚踹在矮胖子肚子上,对方痛得蜷缩起来。
“听着,”张朔的声音沙哑,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冰冷,“再敢来,下次戳瞎的就是你两只眼。滚。”
矮胖子连滚带爬地扶起王虎和瘦高个,翻墙跑了。
院门重新关上。
张朔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反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王虎的血,黏糊糊的。
正屋的门开了条缝。王氏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朔儿……你没事吧?”
“没事。”张朔说,“娘,您回去睡。”
王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关上了门。
张朔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冰冷的井水冲掉血迹,但冲不掉心里的寒意。
今晚他手下留情了。但下一次呢?
乱世将至,人命如草。今天他放过王虎,明天王虎会不会带更多人回来报复?到时候,他还能不能保护家人?
他需要武器。
不是砖头,是真正的武器。
第二天,张朔没去码头。
他在家附近的树林里转悠,找合适的木料。最后选中一棵碗口粗的硬木,用陈伯借给他的柴刀砍下来,削去枝丫,削成一根五尺长的棍子。
棍身修得笔直,两头用火烤过,增加硬度。他又用破布缠出握把,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合适,挥舞起来呼呼生风。
这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比赤手空拳强。
下午,他去了趟铁匠铺。
铺子在城西,门面很小,炉火倒是烧得旺。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打铁,肌肉贲张,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锤子砸在铁砧上,叮当乱响,火星四溅。
张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汉子停下歇息,才走进去。
“打什么?”汉子头也不抬地问。
“想看看短刀。”
汉子抬眼看他:“多短?”
“一尺左右,能随身藏的。”
汉子笑了:“小子,要那玩意儿干啥?防身?打架?还是……干别的?”
张朔不答,从怀里掏出钱袋——里面是他这两个月捕鱼攒下的所有钱,一共一百二十文。他全倒在柜台上:“这些,够打一把吗?”
汉子看了看钱,又看看张朔,收起笑容:“够打把最差的。钢口不行,容易卷刃,用不了几次。”
“就要最差的。”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三天后来取。先说好,出了这门,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明白。”
走出铁匠铺,张朔身无分文了。
但他心里踏实了一点。有棍,马上有刀,至少有了最基本的自保能力。
回家的路上,他听到街上有人在议论,说北边又打了败仗,朝廷要加征“抗辽税”。具体加多少还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老农蹲在路边骂,“去年加了三回税,今年刚开春又要加!地里那点收成,全交税了,喝西北风去?”
没人接话。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好像没听见。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蔓延,只是大多数人还忍着,不敢说,不敢闹。
张朔加快脚步。
三天后,他去铁匠铺取了刀。
刀很短,不到一尺,刀身黑黝黝的,没开刃。汉子说,开刃另算钱,他没要。回家后,他自己找了块石头,慢慢磨。
磨刀是个细致的活。角度不对,刀就废了。他磨得很耐心,一边磨一边想事情。
王虎这几天没露面,听说在家养伤。但这事没完。粮价还在涨,鱼还是捕不到。北边的战事越来越糟。
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刀刃渐渐磨出来了,在油灯下闪着寒光。张朔用手指试了试,锋利,能轻易划破皮肤。
他把刀用布包好,藏在床底的砖缝里。
窗外,又下起了雨。春雨本该是喜人的,但今年的雨特别冷,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人在哭泣。
张朔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里的刀,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
为了娘,为了妹妹。
也为了自己。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也敲打着每个人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
夜深了。
黑暗中,少年睁着眼睛,等待着黎明。
或者说,等待着黑暗真正降临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