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冰河鱼影
腊月的泗水,河心的冰层厚得能走人,岸边却还留着三四丈宽的活水,那是往来船只碾开的航道,乌青的河水缓缓流淌,泛着刺骨的寒气。
天还没亮透,张朔已经蹲在河边。
手里是那张终于编好的渔网。麻绳是新旧混编的,陈伯给的旧绳不够,他又去捡了些破渔网拆线补上,手指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泡,结了痂,又磨破。网眼不算齐整,但够结实,能用了。
他选的地方在码头下游半里,一处河湾背风处。岸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光秃秃地垂到水面。河底有乱石——这是陈伯说的,冬天鱼爱钻石头缝避寒。
“水深一丈二,底下有片老苇根,鱼爱在那儿聚。”
陈伯昨晚一边咳嗽一边在沙地上画的图,张朔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老人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傻子,捕鱼看天,更看人。心要静,手要稳,耐得住冻……你要是真能捞着,也算给家里添口肉。”
张朔把网理好,挽在左臂上,右手抓起一把泡软的麸皮——这是用家里最后一点麦麸和的,掺了点蚯蚓干磨的粉,腥得很。他扬起手,把饵料撒向河面。
麸皮在水面上散开,缓缓下沉。
他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估摸着饵料该沉到底了,才站起来,赤脚踩进河边的浅滩。
水刺骨的冷,像无数根针扎进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他打了个哆嗦,咬牙站稳,慢慢往深处走。水没过小腿,膝盖,大腿……棉裤浸透了水,沉得像绑了石头。
到齐腰深时,他停住了。再往前就是深水区,底下有暗流,危险。
他把网在手里掂了掂,吸一口气,腰腹发力,右臂猛地抡圆——
渔网在半空中展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灰白色花,啪地一声罩向水面,边缘的铅坠带着整张网迅速下沉。
张朔握着网绳,一动不动。
冰冷的河水包裹着他的下半身,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他能感觉到水流在拉扯渔网,能感觉到网绳在掌心细微的颤动。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拉得极长。
前世在野外潜伏,他能在泥水里趴两天两夜,等一个目标。那时有先进的防寒装备,有高热量的压缩干粮,有后援。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破棉袄,和肚子里那点稀粥。
但他比那时更专注。
因为这次等待的结果,关乎一家三口今晚能不能喝上一口热汤。
网绳突然一紧!
很轻微的力道,像是被水草挂了一下。但张朔的手像铁钳一样瞬间锁死,手腕翻转,猛地往回一拉——
水下传来剧烈的挣扎!力道不小,至少是条两三斤的鱼。渔网被扯得左右晃动,水花翻涌。
张朔沉腰坐马,双脚在河底的淤泥里死死钉住,双手交替收绳。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一把都确保网口不松。这是陈伯教的:鱼越挣扎越要稳,一慌,网就乱了,鱼就跑了。
水下的动静渐渐小了。张朔慢慢把网拉出水面。
渔网出水的那一刻,银光乍现——一条肥硕的鲤鱼在网里扑腾,鳞片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尾巴甩起的水珠溅到张朔脸上,冰凉。
他愣了半秒。
然后一股热流猛地从胸口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酸。他咬着牙,把网拖到岸边,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白雾在眼前一团团散开。
成了。
真的成了。
他看着那条在网里挣扎的鲤鱼,肚子鼓鼓的,至少三斤重。这够一家人吃两天,鱼头能熬汤,鱼肉能煮,鱼骨能炖烂了嚼……
“哟,傻子真捞着鱼了?”
讥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张朔回头,看见三个半大少年站在河岸上。为首的是码头上王屠户家的儿子王虎,十五岁,长得膀大腰圆,身边跟着两个跟班。三人手里都提着鱼篓,显然也是来捕鱼的。
王虎盯着网里的鲤鱼,眼睛放光:“这么大一条!傻子,你运气倒不错。”
张朔没说话,低头开始解网。鱼鳃被网缠住了,得小心摘开,不然鱼死了就不新鲜了。
“跟你说话呢,聋了?”王虎上前一步,一脚踩在渔网上,“这鱼,我要了。”
张朔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虎。王虎比他高半头,体重至少多三四十斤,脸上横肉抖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两个跟班也围了上来,形成三角包围。
“这是我捕的。”张朔说,声音很平。
“你捕的?”王虎笑了,“这河是你家的?这水是你家的?鱼写了你名字?再说了,你个傻子会捕鱼?别是偷了谁家的网,瞎猫碰上死耗子。”
张朔慢慢站起来。
河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他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站得很直。左手还抓着渔网,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前世的格斗本能苏醒了。他在瞬间评估局面:三对一,对方年龄和体格都占优势,但没经过系统训练,动作散乱。自己虽然体力不足,但经验和技巧碾压。如果真动手……
“怎么,想打架?”王虎看他站起来了,嗤笑一声,伸手就推他肩膀。
张朔没躲。
那一掌结结实实推在肩上,他顺势后退半步,卸掉力道,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王虎的手腕,拇指狠狠按在某个穴位上——
“哎哟!”王虎惨叫一声,整条胳膊像过了电一样酸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脚。
张朔抽回渔网,把鱼护在身后。
动作太快,另外两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等反应过来,王虎已经捂着手腕龇牙咧嘴:“你……你使什么妖法!”
张朔不答,只是盯着他们。眼神还是那个“傻子”的眼神,空洞,茫然,但莫名地让人脊背发凉。
“虎哥,这小子邪门……”一个跟班小声说。
王虎又疼又恼,但手腕的酸麻感还没退,他不敢再上前,只能嘴上逞强:“行,张傻子,你等着!有本事别来码头!”
说完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张朔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河岸,才松了口气。扣穴位那一下是前世的擒拿技巧,但以现在这身体的力道,只能让对方疼一会儿,造不成实质伤害。真要缠斗起来,自己未必讨得到好。
他低头看了看网里的鱼,鲤鱼还在扑腾,生命力顽强。
得赶紧回家。
他收拾好渔网,把鱼用草绳穿过鳃提在手里,赤脚往回走。河滩上的碎石硌得脚生疼,北风一吹,湿透的裤子瞬间结了一层冰碴,走起来哗啦作响。
到家时,太阳才刚升过屋顶。
王氏正在院里生火,灶里的湿柴冒着浓烟,呛得她直咳嗽。看到张朔浑身湿透地回来,她吓了一跳:“朔儿!你这是……”
“娘,鱼。”张朔把鲤鱼举起来。
王氏愣住了。她眯着那只还能视物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才确认那是条真真切切的、肥大的鲤鱼。她嘴唇哆嗦起来,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鱼身。
鱼鳞冰凉,光滑。
“真是鱼……真是鱼……”她喃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我儿……我儿能捕鱼了……”
张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把鱼放下,扶住王氏:“娘,别哭。我换身衣服,咱们炖鱼汤。”
王氏用力点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却越抹越湿:“好,好……炖汤,给雨丫头补补,她昨晚咳嗽了……”
张朔进屋换了唯一一身干衣服——也是补丁摞补丁,但至少不湿。出来时,王氏已经利落地杀好了鱼,鱼鳞刮得干干净净,内脏收拾出来单独放着——鱼鳔能卖钱,鱼肠能喂鸡(虽然家里没鸡)。
灶上的铁锅烧热了,王氏小心翼翼地从瓦罐里刮出薄薄一层猪油——那是攒了半年的,平时根本舍不得用。油在锅里化开,冒出青烟,她把鱼放进去,两面煎得金黄,然后舀了两瓢水进去。
水滚开,鱼汤渐渐变白。
香味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那是久违的、属于蛋白质和脂肪的香气,浓郁得让人喉咙发紧。
张雨被香味诱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娘,什么这么香……”
“你哥捕的鱼!”王氏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喜悦,“快,去拿碗!”
鱼汤炖了半个时辰,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王氏撒了一小撮盐——这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又扔了几片干菜叶子进去。最后起锅时,汤面上飘着一层诱人的油花。
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一人一碗鱼汤,中间的大碗里是拆好的鱼肉。
张朔先给王氏夹了一大块鱼肚肉,又给张雨夹了一块:“吃。”
他自己只舀了汤,就着半块杂粮饼慢慢喝。鱼汤滚烫,鲜美得不可思议,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他很久没尝到这样的味道了——不是前世那些添加了各种调料的工业食品,而是最原始的、食物本身的鲜甜。
王氏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每喝一口都要停一会儿,像是要把这滋味牢牢记住。张雨吃得急,被鱼刺卡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王氏赶紧给她拍背,又挑出细刺。
“慢点,没人跟你抢。”张朔说。
张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哥,这鱼真好吃。明天还能吃吗?”
张朔顿了顿:“嗯,明天再去。”
“我也想去!我帮哥拉网!”
“水冷,你在家帮娘。”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最后鱼吃得干干净净,连鱼头都被拆开嗦了骨髓,鱼汤一滴不剩。王氏把鱼骨收集起来,说要晒干了磨粉,拌在野菜里也能提味。
收拾完碗筷,王氏把张朔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朔儿,你跟娘说实话……那鱼真是你捕的?”
张朔点头。
“你怎么会的?以前你连网都不会拿……”
张朔早就想好了说辞:“陈伯教的。”
王氏愣了愣:“陈伯?码头那个老船工?他……他真愿意教你?”
“嗯。他说我力气大,适合干这个。”
王氏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儿不傻。以前是娘不对,总把你当孩子护着……你长大了。”
张朔喉头一哽。
他想起前世母亲早逝,他入伍那天,母亲已经病得下不了床,却还是强撑着送到门口,说:“我儿要当兵了,要保家卫国……”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世,这个素不相识的妇人,用她粗糙的手,笨拙的爱,一点点融化了他心里那层冰壳。
“娘,”他哑着嗓子说,“我会让你和妹妹过上好日子。”
王氏笑了,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好……娘信你。”
下午,张朔又去了河边。
这次他带了鱼篓——用破竹筐改的,还有一包新和的饵料。陈伯教他的几个鱼窝位置,他打算都试试。
但运气不如早上。一下午只捞到两条巴掌大的鲫鱼,还有几只河虾。不过也算收获。
傍晚收工时,他在码头又遇到了陈伯。
老人蹲在船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看到张朔鱼篓里的收获,他抬了抬眼皮:“就这点?”
“嗯。”
“早上那条大的呢?”
“吃了。”
陈伯哼了一声:“算你没白费我的工夫。”他敲掉烟灰,站起身,“明天还来?”
“来。”
“那行,明天我教你下网笼。光靠撒网,累死也捕不多。”
张朔郑重道谢。陈伯摆摆手,转身钻进船篷,又探出头来:“对了,王屠户家那小子下午来打听你了,说话不中听。你小心点,那小子手黑。”
张朔点头:“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全黑。任城没有宵禁,但贫民区这边几乎没人点灯,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富户区有零星灯火。
快到家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张雨。
张朔心里一紧,快步冲进去。院里,张雨坐在地上哭,王氏正抱着她哄。看到张朔回来,王氏抬头,脸色苍白:“朔儿,你妹妹……被欺负了。”
原来下午张雨去刘婶家送缝补好的衣服,回来时被王虎那伙人堵在巷子里。他们没动手打人,但说了很多难听话,骂张雨是“傻子的妹妹”,还把她篮子里换来的半块饼抢走了。
“他们……他们还推我……”张雨抽噎着说,“说我哥是傻子,活该捕的鱼被抢……”
张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色里,他的脸沉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拳头慢慢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嘣声。
前世的他,遇到过比这恶劣百倍的情况。敌人的拷打,战友的牺牲,任务的绝境……他都挺过来了。
但那些是针对他个人的。
现在,针对的是他妹妹。一个九岁的小姑娘,瘦得像豆芽菜,却要因为他的“傻”而受欺负。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涌起,烧得他浑身发烫。
“哥……”张雨怯生生地叫他。
张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过去,蹲在张雨面前,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疼吗?”
张雨摇头,又点头:“饼……饼没了……”
“饼没了再做。”张朔说,“明天哥给你买糖。”
“真的?”
“真的。”
哄睡了张雨,张朔在院里站了很久。王氏走过来,轻声说:“朔儿,别惹事。王屠户家势大,咱们惹不起……”
“娘,”张朔打断她,“我不惹事。”
但他也不会任人欺负。
前世教官说过:对付恶人,要么一次把他打服,要么永远躲着他。没有第三条路。
他现在还太弱,打不服。但躲,又能躲到哪儿去?
他需要力量。不只是肌肉的力量,还有势力,资源,话语权。在这个即将崩塌的时代里,没有这些东西,连保护家人都做不到。
夜深了。
张朔躺在炕上,听着身旁张雨均匀的呼吸声,和王氏压抑的咳嗽声,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屋顶。
窗外的风声里,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他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到院里。
月光很淡,院子里一片清冷。他摆开一个最基础的格斗架势——马步,沉腰,握拳。动作很慢,一点点找回身体的记忆。
直拳,摆拳,勾拳。
侧踢,正蹬,扫腿。
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最小幅度,不发出声音。汗水渐渐渗出来,在寒冷的夜里凝成白气。
他练得很认真。
因为知道,在这个时代,能保护家人的,只有这双手,这副身体,和脑子里的东西。
而他,已经浪费了三十七天。
从明天开始,每一天都要算着用。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在院子里缓缓移动,像一头在寒夜里独自磨砺爪牙的幼兽。
寂静无声。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中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