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春耕
春天是真的来了。
山里的雪化得干干净净，溪水涨得哗哗响，树梢上冒出了嫩绿的芽。地里，去年烧荒留下的黑灰还在地上，但已经有野草从灰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张朔站在田边，看着眼前这片地。这是今年新开出来的军田，在寨子东边的一片缓坡上，原来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去年冬天组织人烧了荒，翻了一遍地，现在可以种了。
“张副盟主，”老陈走过来，手里抓着一把土，搓了搓，“这地不错，黑土，肥，种谷子准能长好。”
张朔点点头。种地他不太懂，但老陈懂。老陈是猎户出身，但也种过地，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
“那就种谷子。”张朔说，“人手够吗？”
“够。”老陈说，“各寨都出了人，加起来有两百多个。还有妇女和孩子，也能帮忙。”
“好。从今天开始，就忙春耕吧。”
春耕是大事。太行义军联合后，人多了一倍，吃饭的嘴也多了。光靠打猎、采集，根本不够。必须种地，种足够多的地。
杨再兴下了死命令：今年开春，必须开出五百亩军田。各寨按人头分任务，完不成的，扣粮。
命令一下，各寨都动起来了。男人们翻地、挑粪、播种；妇女们送水、送饭、打下手；老人们看孩子、搓草绳、修补农具。连孩子们都跟着忙，有的帮忙撒种子，有的赶鸟雀，有的在地头玩耍。
张朔也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下地。他翻地的姿势不标准，但力气大，一锄头下去，能翻一大块土。小石头跟在他后面，把土块敲碎，把草根捡出来扔掉。
“张校尉，你说这谷子种下去，多久能熟？”小石头问。
“得几个月吧。”张朔说，“秋天收。”
“那这几个月，咱们吃什么？”
“吃去年的存粮。”张朔说，“省着点吃，应该够。”
去年冬天虽然难熬，但仗打完后，他们从金兵手里抢了不少粮食，又从山下的村庄里买了一些，存粮还算充足。省着点吃，撑到秋天没问题。
正干着活，岳雷和张雨也来了。岳雷扛着把锄头，张雨提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水和干粮。
“张叔，我们来帮忙！”岳雷说。
张朔看看他们，笑了笑：“好，来吧。岳雷，你跟我一起翻地。小雨，你去帮陈爷爷撒种子。”
两人高高兴兴地去了。岳雷力气还不大，翻几下就喘，但一直咬牙坚持。张雨跟在老陈后面，学着撒种子，一开始撒得不匀，老陈教了几次，慢慢就好了。
干了一天活，晚上回家，张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趴在床上哼哼。张朔给她打水洗脸，又给她揉肩膀。
“哥，种地好累啊。”张雨说。
“是累。”张朔说，“但种地能让人吃饱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张雨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张朔看着她瘦小的身子，心里有些心疼，但也有些欣慰。这孩子，不娇气，能吃苦，将来一定能成事。
春耕忙了整整半个月。半个月里，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收工。大家都累得够呛，但看着一片片翻好的地，看着播下的种子，心里都踏实。
种完地那天，杨再兴杀了一头猪，犒劳大家。猪肉炖了一大锅，加上野菜、粉条，香得让人流口水。每人分到一碗，就着窝头吃，吃得满嘴流油。
“弟兄们！”杨再兴站在台上，举着酒碗，“春耕忙完了，咱们今年的口粮就有着落了！等秋天收了粮，再杀猪，再喝酒！”
“好！”众人欢呼。
张朔坐在人群里，慢慢吃着碗里的肉。肉不多，每人几块，但已经很好了。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块给张雨，张雨不要，他又硬塞过去。
“哥，你也吃。”
“哥吃了。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张雨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东西，但没说什么，低头吃起来。
春耕忙完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训练、巡逻、放哨、种地，周而复始。张朔每天还是忙，但再忙，也会抽时间陪妹妹。教她练武，给她讲故事，听她说学堂里的事。
张雨也渐渐适应了寨子里的生活。她跟寨里的姑娘们混熟了，一起洗衣、做饭、纳鞋底。有时候还跟着妇女们去山里采野菜、挖竹笋，回来做给大家吃。小姑娘手巧，做的菜大家都说好吃。
岳雷跟她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两个孩子经常在一起，读书、练武、玩耍。有时候张朔看见他们并肩走在寨子里，有说有笑的，心里就会想：要是没有战争，他们也许会……
但战争还在。完颜亮不会善罢甘休。金兵还会来。
所以，他们还得练本事，还得准备打仗。
一天晚上，张朔去找郑头领。郑头领正在屋里看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
“张副盟主，有事？”
“郑军师，我想问问，您觉得完颜亮今年还会来吗？”
郑头领摸着胡子想了想：“会。但不会那么快。”
“为什么？”
“去年冬天，他吃了大亏，损兵折将，士气低落。得休整一段时间。而且，春天是金兵最弱的时候——马瘦，草料不足，人心思归。他要是聪明，就不会选这个时候来。”
“那什么时候会来？”
“秋天。”郑头领说，“秋高马肥，粮草充足，正是打仗的好时候。”
张朔点点头。秋天，还有半年。半年时间，够做很多准备了。
“张副盟主，”郑头领看着他，“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对付完颜亮？”
“是。”
“有想法吗？”
张朔想了想：“咱们现在有五千多人，加上各寨的，能凑出六千能战的。完颜亮上次来是五万，这次来，可能更多。六千对五万，还是打不赢。”
“所以呢？”
“所以得想办法，让他的人变少。”
“怎么变少？”
“打粮道。”张朔说，“跟去年一样，派小股部队袭扰他的粮道。另外，联络金国内部的汉人，让他们帮忙。还有，收买金兵的将领，让他们内斗。”
郑头领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尤其是收买内斗这一招。金国那些将领，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勾心斗角。只要用对了人，花对了钱，不难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但需要钱。”张朔说，“很多钱。”
郑头领点点头：“钱的事，老朽想想办法。太行山里，有些老财主，有钱，也恨金狗。可以去化化缘。”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定下了几条计策。张朔走后，郑头领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这小子，越来越像个主帅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里的谷子长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摇摆摆。张朔每天都要去地里看看，看着那些谷子一天天长高，心里就踏实一分。
这天，他正在地里查看谷子，小石头跑来了。
“张校尉！山下有人来！”
“谁？”
“不认识。说是从金州来的，有要事求见。”
张朔心里一动。金州？那是金兵的地盘。谁从那来？
他快步回到寨里。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看见张朔，他抱拳行礼。
“请问，是张朔张副盟主吗？”
“是我。你是？”
“小人姓王，在金州做生意。”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受人之托，来送一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张朔接过，拆开一看，心里一震。
信是韩世忠写的。
韩世忠还活着。他和老马、老朱他们，从鄂州逃出来后，一路往北，最后到了金州。在金州潜伏下来，打探消息，结交汉人，等待机会。
信里说，完颜亮正在金州调兵，预计秋天会对太行山发动第二次进攻。这次兵力更多，可能有六万。另外，他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完颜亮跟另一个金将完颜宗弼（金兀术）不和，两人明争暗斗，矛盾很深。
张朔看完信，心里翻腾起来。韩世忠还活着，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而完颜亮和完颜宗弼不和，这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他立刻去找杨再兴和郑头领。三人商量了一夜，定下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第二天，张朔写了一封回信，交给王姓商人，让他带给韩世忠。信里说：继续潜伏，打探消息，结交汉人。同时，想办法离间完颜亮和完颜宗弼，让他们斗得更厉害。
送走王姓商人，张朔站在寨墙上，看着北方。金州，那个遥远的地方，韩世忠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金兵的腹地。
等着吧。秋天，还有几个月。
还有时间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