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联合
小石头带回的消息,像一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黑风寨热闹起来。不断有别的寨子派人来,有的是头领亲自来,有的是派心腹来。杨再兴和张朔天天接待,谈联合的事,谈分工的事,谈利益分配的事。有的好说话,有的难缠,有的上来就要好处,有的要当老大。
最难缠的是铁壁寨的郑头领。那老头六十多了,西军出身,打过西夏,打过金兵,一身的伤,一肚子的主意。他来的时候,带了几十个兵,个个精悍,腰里别着刀,手里拿着枪,在寨门口列队,威风凛凛。
杨再兴亲自出迎。张朔跟在后面,打量着这位郑头领。老头个子不高,但很敦实,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贼亮,看人像要把人看穿。
“郑老将军,久仰久仰。”杨再兴抱拳。
“不敢。”郑头领也抱拳,“杨将军少年英雄,老朽早有耳闻。”
客气话说完,进了中军大帐。落座后,郑头领开门见山:“杨将军,我听说你要联合各家寨子,一起抗金?”
“是。”
“好事。”郑头领说,“但老朽有一事不明。”
“请讲。”
“联合之后,谁说了算?”
这个问题,杨再兴早有准备:“各家寨子还管各家的事,平时互不干涉。遇到大事,大家商量着办。”
“商量?”郑头领笑了,“商量能商量出个结果来?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几个人能商量成事的。”
“那郑老将军的意思是?”
郑头领看着他:“得有个盟主。有事的时候,盟主说了算。盟主的命令,各家都得听。不然,一盘散沙,打不了仗。”
杨再兴点点头:“郑老将军说得有理。那盟主谁来当?”
郑头领笑了笑,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他觉得自己最合适。
杨再兴也不急,慢悠悠地说:“郑老将军德高望重,资历老,威望高,确实是盟主的好人选。不过,各家寨子的情况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能打,有的能守。盟主不仅要威望高,还要能服众。”
“那杨将军觉得谁能服众?”
杨再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谁能让各家寨子都服,谁就是盟主。”
这话说得圆滑,但也明白:盟主不是谁自封的,得各家推选。
郑头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好。杨将军是个聪明人。那老朽就等着,看谁能当这个盟主。”
会谈结束后,张朔问杨再兴:“杨将军,你觉得郑老头怎么样?”
“老狐狸。”杨再兴说,“不好对付。但他说的也有道理,确实得有个盟主。”
“那你觉得谁合适?”
杨再兴看着他,忽然笑了:“张兄弟,我觉得你合适。”
张朔一愣:“我?不行不行,我资历浅,威望也不够。”
“资历浅?你从军也有六七年了,打过多少仗?死过多少回?”杨再兴说,“威望嘛,你在弟兄们心里,威望比我高。”
张朔摇头:“杨将军,你别开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杨再兴认真地说,“张兄弟,你打仗有谋略,对弟兄们好,大家都服你。而且,你是岳元帅的旧部,这个身份,各家寨子都认。”
“那杨将军你呢?你也是岳元帅的旧部,而且威望比我高。”
杨再兴笑了:“我?我这个人,冲锋陷阵行,当盟主,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行。你看郑老头,几句话就把我绕进去了。你行,你脑子清楚。”
张朔还想推辞,杨再兴摆摆手:“这事不急,慢慢来。先让各家寨子都来人,开个会,把事情定下来。”
半个月后,联合大会在黑风寨召开。来了七个寨子,加起来五千多人。各寨的头领都到了,有老有少,有文有武,有的一看就是土匪出身,有的像正经军人,有的像农民。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吵了两天,总算把几件大事定下来了:
第一,成立“太行义军”,共同抗金。
第二,推举盟主。杨再兴被推为盟主,张朔为副盟主,郑头领为军师。
第三,平时各家自理,战时听盟主调遣。
第四,设立共同粮仓,各寨按人丁缴粮,统一调配。
第五,建立联络机制,遇有敌情,互通消息。
定下来后,摆酒庆贺。酒是各寨带来的,有的是好酒,有的是劣酒,混在一起喝。喝到半夜,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唱歌,有人骂娘。
张朔没喝多。他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经历,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抗金。
这就够了。
郑头领端着酒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张副盟主,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郑军师。”张朔端起碗,“敬您。”
两人喝了一口。郑头领看着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人,说:“你看这些人,平时打打杀杀,谁也不服谁。现在坐在一起喝酒,像一家人。”
“是啊。”张朔说。
“张副盟主,”郑头领看着他,“我看你心事重重的。在想什么?”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咱们能撑多久。”
郑头领点点头:“这倒是实话。五千多人,听起来不少,但跟金兵比,还是太少。完颜亮那小子,这次吃了亏,下次来,肯定不止五万。十万,二十万,都有可能。”
“那郑军师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招兵。”郑头领说,“太行山里,活不下去的人多的是。只要打出抗金的旗号,有的是人来投奔。”
“人来了,吃什么?穿什么?兵器从哪来?”
“那就得想办法了。”郑头领说,“开荒种地,打铁造兵器,跟山外的商人做生意。只要有人,就有办法。”
张朔点点头。这些道理他都懂,但做起来,千头万绪。
“张副盟主,”郑头领忽然压低声音,“有句话,老朽想跟你说。”
“郑军师请讲。”
“杨将军是条好汉,打仗不怕死,对弟兄们也好。但他性子急,容易冲动。老朽担心,他当盟主,万一哪天一个冲动,把咱们都搭进去。”
张朔心里一动。这老头,话里有话。
“郑军师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郑头领站起来,“就是提醒你一下。张副盟主,你是个稳重人,将来遇到大事,多担待些。”
说完,他走了。张朔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
大会结束后,各家寨子的头领都回去了。但联合的事,才刚刚开始。张朔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去这个寨子协调,明天去那个寨子处理纠纷。有时候一天跑几十里山路,累得腿都软了。
但再累也得做。联合起来不容易,不能让它散了。
这天,张朔刚从青风寨回来,小石头就来找他。
“张校尉,山下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说是从江州来的。”
江州?张朔心里一动。难道是周掌柜?还是……
他快步走到寨门。山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的布衣,背着包袱,风尘仆仆。走近一看,是周掌柜。
“周掌柜!”张朔又惊又喜,“您怎么来了?”
周掌柜看着他,眼圈红了:“张兄弟……我可算找到你了……”
“快,快进来。”
进了屋,张朔给周掌柜倒水,让他坐下歇息。周掌柜喘了口气,说:“张兄弟,你妹妹……我送来了。”
“小雨?”张朔一愣,“她在哪?”
“在山下,我怕带上来不方便,就让她在村子等着。我让人看着呢。”
张朔心里一阵激动。妹妹,他两年多没见的妹妹,来了?
“周掌柜,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掌柜叹了口气:“张兄弟,你走后,官府查得紧。虽然你娘的事办完后,风声渐渐松了些,但保不齐哪天又严起来。你妹妹在我那儿,我怕连累她,也怕她有个闪失。想来想去,还是送她来你这儿最安全。”
张朔眼圈红了,深深鞠了一躬:“周掌柜,大恩大德,张朔没齿难忘。”
“别说这些。”周掌柜摆摆手,“你娘临走前,托我照顾你妹妹。我答应了的,就得做到。”
张朔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张叔,我跟你去!”岳雷追上来。
两人一起下山。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山下的村子。村口的一间茅屋里,张雨正坐在那里,手里抱着个包袱,眼睛望着门外。
两年多没见,妹妹长大了。十三四岁的姑娘,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女的模样。她穿着旧衣裳,瘦瘦的,但眼睛很亮。
“小雨!”
张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他,哇的一声哭了。
“哥——哥——”
张朔抱着她,眼泪也流了下来。母亲走了,但妹妹还在。他还有亲人。
“小雨,不哭,不哭。哥在,哥在这儿。”
岳雷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也红了。
哭了很久,张雨才止住。她抬起头,看着张朔,说:“哥,娘……娘走了……”
“我知道。”张朔擦去她的眼泪,“娘走了,但还有哥。哥照顾你。”
张雨点点头,又抱着他,不肯松手。
那天晚上,张朔把妹妹带回黑风寨。寨里的人听说他妹妹来了,都来看。有的送吃的,有的送穿的,有的送用的。张雨一开始有些怕,但见大家都这么热情,渐渐放松了。
“哥,这些都是你的弟兄吗?”她问。
“嗯。都是跟哥一起打仗的弟兄。”
“他们……都是好人吗?”
“都是好人。”张朔说,“没有他们,哥早死了。”
张雨点点头,不再问了。
李简也来看张雨。他认识她,在江州时就见过。张雨看见他,也认出来了:“李先生!”
“哎。”李简笑了,“还认得我呢?”
“认得。您教我认过字。”
“好,好。以后还教。在这寨子里,有的是时间。”
张朔看着妹妹,心里踏实了些。母亲走了,但妹妹来了。她要在这山里生活,跟这些粗人一起,不知道能不能习惯。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了。
在这乱世里,能跟亲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运。
夜深了,张朔把妹妹安顿好,让她睡在自己隔壁的屋子里。屋子不大,但干净,暖和。张雨躺下前,拉着他的手:“哥,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会。”张朔说,“哥天天来看你。”
张雨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张朔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母亲走了,但妹妹还在。
他还有亲人。
他还有家。
虽然这个家,在一座深山的寨子里,四面都是敌人,随时可能被战火吞没。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