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重建
雪化的时候，黑风寨开始重建。
说是重建，其实就是在废墟上重新盖房子。原来的房子都被金兵烧了，只剩些焦黑的木桩和倒塌的土墙。清理了好几天，才把场地腾出来。然后就是伐木、运石、和泥、垒墙。人人动手，不分男女老少，连孩子都帮着搬小石头。
张朔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跟大家一起干活。身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有刀伤、箭伤、还有火烧的痕迹。新来的年轻人看见，都暗暗咋舌。但没人问，都知道打仗的人，哪有不带伤的。
“张校尉，喝水。”小石头端着一碗水过来，碗是粗瓷的，破了几个口子。
张朔接过，一口气喝完。水是山泉水，凉丝丝的，很解渴。他抹了把嘴，把碗还给小石头：“再来一碗。”
小石头又去舀水。张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这孩子，跟了他两年了，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老兵。腿上那次受伤留了疤，走路有点跛，但不碍事。
“张兄弟。”杨再兴走过来，也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歇会儿吧，别累着。”
“不累。”张朔说，“早点盖好，早点住进去。天还冷着呢。”
杨再兴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抽了两口，递给他：“来一口？”
张朔接过，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不常抽烟，受不了这个味。杨再兴哈哈大笑，把烟袋拿回去。
“张兄弟，你说完颜亮那小子，明年还会来吗？”
“会。”张朔说，“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咱们怎么办？”
“接着打。”张朔说，“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太行山这么大，他打不着咱们。”
杨再兴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张兄弟，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派人去联络其他山头的义军。”杨再兴说，“太行山里，像咱们这样的寨子不少。有的几百人，有的上千人。如果能联合起来，就是几万人。到时候，完颜亮再来，就不是他打咱们，而是咱们打他了。”
张朔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联合抗金，比单打独斗强得多。
“杨将军，这个主意好。但联络的事，得小心。万一被金兵知道……”
“我知道。”杨再兴说，“我打算派几个人去，分头联络。你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
张朔想了想：“小石头可以。他机灵，胆子大，腿脚也快。再派两个老兵陪着。”
“好，就让他去。”
晚上，张朔把小石头叫来，说了这事。小石头一听，眼睛瞪得老大：“张校尉，让我去？”
“对。敢不敢？”
“敢！”小石头拍着胸脯，“我早就想干点大事了！”
张朔笑了：“不是让你去打仗，是去联络。见到其他寨子的头领，要有礼貌，不能莽撞。记住，咱们是去交朋友的，不是去树敌的。”
“明白！”
第二天，小石头和两个老兵就出发了。他们带了干粮、地图，还有杨再兴的亲笔信。走的时候，小石头回头看了张朔一眼，眼神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兴奋。
张朔朝他挥挥手：“路上小心！”
“知道了！”
三个人消失在晨雾里。张朔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安。这趟差事，不好干。太行山里除了义军，还有土匪、溃兵、金兵的探子。遇到哪个，都是麻烦。
但总要有人去做。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张朔继续带着大家盖房子。白天干活，晚上还要安排人巡逻、警戒。虽然金兵退了，但不能大意。谁知道完颜亮会不会派小股部队来骚扰？
半个月后，第一批房子盖好了。是给老人和孩子住的，最暖和的位置。然后是伤兵营、粮仓、校场。最后才是普通士兵的营房。
岳雷也从那个隐蔽的山谷回来了。孩子又长高了，晒黑了，但精神很好。一看见张朔，就跑过来。
“张叔！”
“回来了？”张朔打量着他，“怎么样？在山里怕不怕？”
“不怕。”岳雷说，“有老陈叔他们呢。张叔，我听说你们打得很辛苦？”
“还行。”张朔说，“你好好学本事，以后就不用我们这么辛苦了。”
岳雷点点头，但眼睛里有些东西，张朔看出来了——是失落，是不甘。
“怎么了？”
“张叔，我……我想跟你们一起打仗。”岳雷说，“我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上战场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岳雷，你爹是英雄，但你也是。不是非要上战场才是英雄。你在这里，好好学本事，将来长大了，带着大家打金狗，那才是真英雄。”
岳雷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有了光：“真的吗？”
“真的。”
从那天起，岳雷更用功了。白天跟着先生读书，晚上跟着张朔练武。李简夸他聪明，学东西快；杨再兴也夸他，说这孩子有岳元帅的影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山里的花开了，满山遍野都是红的白的。地里种上了庄稼，嫩绿的苗从土里钻出来，一天一个样。寨子也慢慢恢复了生气，人来人往，鸡鸣狗吠，炊烟袅袅。
这天傍晚，张朔正在校场上教岳雷刀法，小石头回来了。
三个人，一个不少，但都瘦了，黑了。小石头脸上还多了道新疤，是从左眉划到眼角。
“张校尉！杨将军！我们回来了！”
张朔放下刀，迎上去：“怎么样？联络上了吗？”
小石头咧着嘴笑：“联络上了！五个寨子，都愿意跟咱们联合！”
杨再兴也过来了，一听这话，高兴得直拍大腿：“好！太好了！快说说，都是哪些寨子？”
小石头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有青风寨，三百多人，头领姓周，以前是岳家军的校尉。有飞云寨，五百多人，头领姓吴，是个猎户出身，跟金狗有血仇。有铁壁寨，八百多人，头领姓郑，是西军的老将……”
他一口气说了五个寨子，加起来有两千多人。加上黑风寨的三千，就是五千多人。
“还有几个寨子，没见到人。”小石头说，“但留下了信，应该能联系上。”
杨再兴连连点头：“好，好，辛苦你们了！快去休息，晚上给你们接风！”
晚上，寨里摆了几桌酒席，算是庆功。虽然没什么好菜，但气氛热烈。小石头成了英雄，被众人围着敬酒。他喝得满脸通红，但一直咧着嘴笑。
张朔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了些。五千多人，可以跟完颜亮掰掰手腕了。
但还不够。金兵不止五万，还有十万、二十万。要真正抗衡金兵，还得有更多的人，更多的武器，更多的粮食。
路还长，但至少，方向对了。
夜深了，酒席散了。张朔一个人坐在寨墙上，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群山一片银白。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张叔。”岳雷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岳雷说，“张叔，你说……咱们能打回中原吗？”
张朔看着他，认真地说：“能。总有一天，能。”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张朔说，“但总会来。只要咱们不放弃，只要咱们还活着，那一天就一定会来。”
岳雷点点头，眼睛里有光。
月光下，两人并肩坐着。远处，群山连绵，默默无语。
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就在前方。
